霍宁骤然回神,应柏是真疯了,话还没问清楚,寻死觅活的是要干嘛?
可应柏的动作比谁都快,山鬼眼抵住心口的瞬间他就狠狠向里一送,九嶷的身体也是一抖。
枯折声响起,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九嶷的山鬼眼,碎成了三截,藤散落一地。
霍宁惊呼,蹲身就捡,应柏仰起脸,笑容愈发讥诮:“抱歉、抱歉......”
“我自己……想办法......”他的手伸向自己的口袋,手颤得太厉害,什么都还没能掏出来,口袋里的手机先掉了出来。
应柏摇晃起身,那手机却忽然响了,上头“宋玄羲”三个字亮得刺目。
应柏踉跄着向外走。
“哎你手机......”霍宁心头突突直跳,应柏只剩下了气声:“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
霍宁咬牙,无论如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接下来该怎么做,都还稀里糊涂的。但宋玄羲的电话在现在过来,肯定有个说法。逼着应柏接电话估计也不太可能了,她划开屏幕,宋玄羲尖声叫道:“卧槽肖隐?”
“肖隐?你真活着呢?”
应柏现下完全崩溃,根本没走多远,霍宁两步就跟上了她,宋玄羲已经叫到了:“说话啊!肖隐!”
“我知道你在赤月山!说话!你怎么没死?”
应柏的笑声如同彻骨寒冰,隔上很久,他才颓唐道:“我会死的,用不了多久,包你满意。”
“你少跟我拿腔拿调的!”宋玄羲怒道,“谁带你出来的?说话!你哑巴啦?谁带你出来的?”
霍宁屏住呼吸,不敢开口,只听应柏答:“这重要吗?”
宋玄羲的火气应当已经到了极点:“她是谁!风岐是个假名字!她是谁!说话啊!”
霍宁下意识就要挂了电话,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也无论他们先前达成共识——宋玄羲对风岐没有恶意,但现在应柏对九嶷显然和对风岐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没弄明白,不能任由他真把“九嶷”这个名字说出来。
“宋玄羲,约个地方,我的命归你。就当......向你赔罪了。”
宋玄羲吼道:“你当我不想?我连溟山都进不去......”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宋玄羲那里一阵嘈杂,她飞快压低了声音:“谁带你出来的!快说!是不是九......”像是手机滚落,没过几秒,电话就断了。
霍宁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宋玄羲的最后两句话,她现在肯定不在附近,但是......连梦都入不了……
就是大小山鬼,也做不到独占某座山,尤其是溟山这座长醒山。
九嶷,把溟山占了。
“应柏!”见应柏又缓缓迈开几步,即将没入沉沉夜色,霍宁再次跟了上去,“应柏!你清醒点儿!她不是风岐,那风岐呢?”怎么就这么笃定风岐死了?凭什么?
霍宁抓住了应柏,却未料到面前这个人高马大的,被她这样一抓,竟又倒了下去。
她心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压着悲愤与疑惑:“刚才你急着带她走,为啥?”
她晃着他,可他确如行尸走肉般,眼中半点聚不起光:“应柏!你说话啊!发生啥事儿了?”
“哪怕真的是九嶷,我们不得找法子把风岐变回来吗!你要是走了!风岐怎么办!啊?起来!跟我回去!起来!我们找办法把风岐弄回来!”
秦思勉几番要和九嶷说话都被楚天阔拉了回去,可他怎么都没法平静,看到应柏回来,他一把冲上前:“应柏,发生什么事了?”
院中空地已经被几人走出了堆堆烂雪,应柏步履蹒跚地走到九嶷面前,膝盖骨砸上水泥地面。
他的右臂撑在地面上,捂着心口深呼吸几次,可开口依旧是难平的哽咽:“神女。”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到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要我做什么?才能换她回来。”
从被他放下到现在,九嶷的站姿都没有变过,她直直望着远处,长发飘舞在风中。
“要我做什么?”应柏压抑着哽咽,郑重地跪伏下身,额头抵上被雪水浸泡的水泥地,“请您开示。”
霍宁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那两人宛若两尊凝固的雕像,久得她的眼也酸涩得厉害。
“你先进去,这儿我......”霍宁那个“来”字还没说出来,却见九嶷的脸微微偏转,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倏忽闭口,人也僵立原地。
九嶷掖着裙子俯下身,应柏怔怔抬起上身,下巴一凉,是她的右手轻轻托住了他的下颚。
那双眼平静无波,她也常有这种时刻。无论是她的人还是她的眼,在这种时刻,总像一泓沉静深潭。
应柏的习惯是每日早晚各刮一次胡子,早上经她提醒,但之后又忘了,现下又长了些许。
直到下颚骨被缓缓摩挲过几轮,应柏这才蓦然惊醒,脸蓦地一偏,双手后撑,手脚并用地向后退了几步。可她没放过他,她的双臂也撑上了地面,挂着笑向他靠近。
“不行、不行......”应柏慌忙起身,可因悲痛与恐惧,他的四肢怎么都不听使唤,刚起身就又摔了回去,九嶷就趁这一瞬径直跨坐上了他的身。他的双手因惯性去握她的腰,触及的一瞬想要将她放下,可又蓦然收回,他不敢触碰到她。
“下去、下去......”他依旧在向后缩,可她的双臂已经揽上他的肩背,面颊也贴住他的下颚。
“你下去,下去......”他再忍不住了,一把握上她的腰,要把她从自己身上撕下去。
可她紧贴着他,像绞杀榕的气生根缠上了身侧尽管高大挺拔却孤立无援的柏树,怎么都不放手。
霍宁实在看不下去了:“哎你......”可对上她的目光的一瞬,她再次僵立,两秒后,她头也不回地回客厅去了。
“霍宁、霍宁!”应柏不住叫着,可无论他怎么叫,霍宁都没有停下,甚至还带上了门。
耳边是九嶷的轻笑,应柏再不敢耽误,右臂一撑骤然站起,双手向后拉下她的双臂,连退三步。
在她又要上前时,他低声喝道:“神女!请你自重!”
她的右手已然伸出,比的是他心口的位置,他又退一步:“别碰我!”
他低头对上她饱含玩味的眼,重新跪身,又问一遍:“要我做什么,才能换她回来?”
意料之中地,她没有回答他。
他掏出手机,点开风岐留给他的最后一条语音,是他到县城后不久她发来的,那声音里满是疲惫:“应柏,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你明天中午休息时间长吗?我不想瞒着你这件事。今晚不行,明天当面说,可以吗?”
实习的外出部分本就是两天半,从明天中午开始他就会一直留在室内,她明天需要多久他都可以。
可是她呢?
她去哪儿了?她想对他说什么?
手机掉落在地,他额头抵在地面上低嚎,像头穷途末路的困兽。他不知道自己哭了有多久,直到能再次开口:“我不会背叛她的,除了这一条,我......”
“任你驱使。”
他对着她重重磕了三个头:“我这里还有事,失陪。”站起身,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刻意避开她的视线,转身向内走。
水泥地上,他磕下的血痕像条分隔出两条河流的分界线。
应柏打开门,霍宁登时惊叫:“哎哎哎!”
应柏惊谔回头,这次却是霍宁快了一步,她直冲出去,接住了软瘫倒地的九嶷。
泛着青色的眼皮下,一双眼珠翻涌不歇。
像是人沉在噩梦中,想要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