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嶷嶷,等等...走慢点儿。”
“好,我到前面平台上等你,张叔叔。”和大人说话要讲礼貌,张叔叔经常和她玩,给她买糖,有时候私底下还会让她叫爸爸,“以后妈妈问你我是谁,你就说我是爸爸。”
这导致她在以后的很多年里,真以为自己该有个亲爹。
倚在平台栏杆上吹风,直视前方,她是书香门第教出来的小孩,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
要做个大家闺秀,要规矩,要懂事,要听话。
迎面走来了一个戴着瓜皮帽的老人,布满褐斑的手紧紧抓着一只有些粗糙的小手,他好像说了句什么,但是她听不懂。
好像是北方人,她想。
因为妈妈带她去过北方,有些北方人说话是这样的。
要多听、多看、多学习,这样别人才会夸她:“嶷嶷真聪明!”“嶷嶷怎么什么都懂?”“嶷嶷和别的孩子真不一样!”
鼻尖嗅到了一股很难闻的气味,像是什么烂掉了。她绷紧脸,即便讨厌什么,不可以流露出厌恶的神情,更不可以说出来。
她抬眼看了看那只小手的主人,是个面无表情的男孩儿,应该比她大几岁。双眼无神,像根死气沉沉的木头。
她不喜欢他这副模样,这世上谁都喜欢她,谁看了她都会眼前一亮。
他为什么不看她?为什么不和她说话?为什么不喜欢她?
腐烂的气味愈发浓重,那个瓜皮帽老人的说话声音变大,有点儿凶,但她还是听不懂,转身看向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她有点儿生气。
不对,不可以生气的,生气是不好的品德,是她不该有的东西。
可她就是想追过去问问那个男孩儿,为什么不喜欢她?凭什么不喜欢她?
她这样好,这样漂亮,这样懂事,他该喜欢她的,他应该把世上最好的一切都奉到她面前,他天生就该把他的心剖出来求她收下。
在他们即将消失在山道尽头时,她忽然发足狂奔,迎面上来的张至孝一愣:“嶷嶷,怎么了?”
她没说话,只一个劲儿地向下追,张至孝一把扛起她:“你发什么疯?”
哦对了,他当年骂的可不止这句,之后还有:“这孩子是有什么病吧?”“是不是撞了邪?”“赶快让他带走,这来路不明的小孩儿。”
来路不明的小孩儿...
她哪里来路不明了?无父无母的健康女婴,哪里少见了?
随着她蹬腿,张至孝竟然倒了下去,她低头一望,脚下是一具漫开血迹的浮肿男尸。
死得好,早该死了,竟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畜生不如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继续向下追去,她有正事要做,比如...救下那个男孩儿。
为什么要用救字?她也不明白,但这世上想不明白的事情多了,为什么事事都要想得明白?
可是天怎么黑了?刚刚不还是下午吗?
好大的月亮,好大的风,怎么还有老电影里妖怪出场的声音?
这里...是哪儿?
好像是个房间,很昏暗的房间,房间里一直都有一个声音,是个女声,一直在重复,越说越响,是她自己的声音。
不,是她自己的声音吗?她不还是个孩子吗?怎么会有这样成熟的声音?
如果真是她自己的声音,为什么她连自己的声音都听不懂。
今晚、今晚是八月十五,不是该有月亮吗?为什么什么都看不到?
什么都看不到...
她拼命瞪大眼,房间忽然消失,月亮终于出来了,但月亮下有一座山,一座黑色的、连绵不绝的、宛若有巨兽蛰伏其中的山。
她揉揉眼睛,山前有血色漫开,中间的颜色很深,像有什么在动,她也情不自禁向前走。
或许不能算是情不自禁,她像是被什么控制了,她的心为什么会跳得这样快?她不明白。
可她的步子还是停下了,因为有人在说:“嶷嶷,睁开眼,不要吓妈妈。嶷嶷,听得到妈妈说话吗?”
“嶷嶷、嶷嶷...”
“你家孩子是哪个匿,藏匿的匿?还是...”是个很陌生的声音,随着这声音响起,四周又弥漫起了那股腐烂的味道。
“不是,”张至孝的声音响了起来:“是...”
“师傅,你看我家孩子这到底是怎么了?”
“给多少钱我们都认,孩子小,不能离开妈妈的,没有妈妈她要闹觉的。”是阿婆,阿婆在哽咽。
“这是撞了鬼吧?还是...”张至孝真恶心。
“我要和嶷嶷一起去。”
“戚云,得听师傅的,人家很灵的。”张至孝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
“师傅,这座山,有什么说法吗?小孩子不懂事,是不是冲撞了哪路神仙...”是个很威严的声音,从来都是中气十足极具威严的,但这时候也陪了些小心。
可这是谁?她好像忘记了,记不清了...
不对不对,这个声音教过她:“没有神仙,没有鬼怪,这个世界只有一条定律。”他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为什么要这样说话?哪里来的神仙?
而且她哪里不懂事了,这个声音明明无数次夸过她懂事,说她是这世上最听话的小孩,最贴心的小孩,嘴最甜最会哄大人开心的小孩。
“不能把孩子和妈妈分开,”阿婆的声音变得生硬:“不能分开。”
“哼,”那陌生人冷笑一声:“你家这孩子,是转鬼成人,就是断了亲缘才有活路。”
是天亮了吗?
好像没有,是她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