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安静的办公室里，通过耳骨的震动，直接传递进温年的大脑。

可是，温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件事物，牢牢地吸引住了。

是气味。

那股冷冽的雪松香气，因为距离的拉近，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但是，在这股熟悉的香气之下，温年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涩味道。

那不是咖啡的苦，也不是烟草的苦。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带着化学合成感的，植物根茎般的苦味。

温年对气味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

他努力地，悄悄地，吸了吸鼻子，试图分辨那到底是什么。

然后，一个可能性，毫无预兆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安眠类的药物。

他曾经因为压力过大而严重失眠，去看过医生。医生给他开的一种辅助睡眠的药片，就是类似的味道。

这个发现，让温年的心头猛地一跳。

顾凛川……在吃安眠药？

为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站在金字塔的顶端，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看起来强大到没有任何弱点。这样的人，也会……失眠吗？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温年混乱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第一次，对这个男人产生了一种，除了恐惧和排斥之外的，复杂情绪。

就在他失神的这几秒钟里，顾凛川已经将他之前做错的部分，全部推翻，重新建立了一个简洁而高效的数据模型。

“看这里。”

顾凛川控制着鼠标，点开了其中一个函数。

“把场景标签和用户行为数据进行交叉分析，而不是简单地线性叠加。”

他的指尖，隔着温年的手背，在鼠标的左键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力道透过手背的皮肤和骨骼，清晰地传递过来。

温年的身体，又是一阵无法控制的轻颤。

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这种被人完全掌控，连身体最细微的反应都暴露在对方面前的感觉，让他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恐慌。

他必须，立刻，马上，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明白了吗？”

顾凛川低沉的声音，再一次在耳边响起。像是一把大提琴的最低音，带着致命的蛊惑。

温年的大脑仍然是一片空白的嗡鸣，根本就没听清他刚才到底说了些什么。

但是，求生的本能，让他想也没想地，就胡乱地点了点头。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后脑勺不可避免地，轻轻蹭到了顾凛川的下巴。

那里的皮肤，带着一点点刚刚冒出来的胡茬的粗糙触感。

温年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脖子。

“明……明白了。”他的声音因为过度紧张，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听起来又轻又软。

似乎是满意了他的回答，又似乎是终于结束了教学，顾凛川放在他椅背上的手，松开了。

身后的那股压迫感，也随之撤离。

他终于直起了身子。

温年感觉自己像是劫后余生。

他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几乎是立刻，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因为起身的动作太急，椅子的轮子向后滑去，差点撞到顾凛川的腿。

“我去下洗手间！”

他匆忙地，甚至可以说是慌乱地，扔下这句话。

然后，头也不回地，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自己的工位，朝着洗手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的背影，看起来狼狈得像一个落荒而逃的士兵。

顾凛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温年近乎仓皇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年轻人身上，淡淡的，像牛奶一样的味道。

他缓缓抬起那只，刚才握着温年手的手，放到眼前。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具身体的温度，和细腻皮肤的触感。

顾凛川的眼神，一点一点，变得幽深起来。像是深夜里，不见底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