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京城的初雪一向非常看老天爷的心情,往往只是敷衍的几片雪花便草草结束了,可今日却是一场难得的大雪。眨眼间,漫天的雪花簌簌而落,像是一场沉默的葬礼,想要掩盖这世间一切的痕迹,瞬间便迷了所有人的视线。
怀里的人气息渐渐弱了下去。
明明今日出门前被怀里的人再三勒令穿上了厚重的冬衣,李倓却还是觉得冷。冷得从骨缝里翻出一阵阵尖锐的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昂贵的羽绒服是昨天干洗店刚送回来李俶妥帖地挂在门口的,连围巾都是他亲手系上的。明明还约好今天下班了再一起去上次那家火锅店,这次身体好了,大家都要点辣锅,不要再吃鸳鸯锅了,可是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倓回想起初遇时,那人带着满目眷恋却又夹杂着一丝孤寂的眼神,他还曾怀疑过,明明才认识,为何李俶对他就已情深至此。他怀疑过是替身,怀疑过是私生子,李俶却说他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人。虽然李倓自知早已爱上李俶,却仍当这人在说糊弄他的情话,毕竟一切完全解释不清,漏洞百出。
为什么李俶会甘愿对见过一面的人付出甚至是生命的代价,为什么会对他如此百依百顺。
却不料真的是一场跨越了千年的“一见钟情”。
是他惹的祸,也是他甘愿招惹的。
李倓不知道是下雪使空气变得格外冷冽了,还是因为怀里冰凉的温度汲取了他本不多的热量。他呼出一口白气,抱着李俶跪了下去,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李俶满身是血的身上。
“皇兄,冷吗?”李倓深吸一口气,险些被飞扬的雪花呛进鼻腔,又把李俶搂紧了一点,“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这副惨状倒是和当年自己强行逆行心头血不顾一切救人有异曲同工之处。李倓的目光定在王毛仲身上,自嘲地笑了一声,吼道:“王毛仲——!”
王毛仲没看出钧天君恢复了记忆,只当他还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普通人,见在场唯一能打的好陛下已然倒下,此刻变得猖狂不少。不顾碎了一地的丝线和傀儡,再次运功唤起新的傀儡。
“哈哈哈!李豫啊李豫,没想到你也有今天!为了救弟弟吗,你们李家这两位还真是手足同心啊。可惜,李唐终究要灭在我的手里了!李倓,下一个就是你!”
李俶身上因为丝线断裂划出的伤口在已经有些冻得青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李倓伸出手慢慢抹去他脸上、手腕上的血痕。只是他手腕上的伤太重了些,深可见骨,李倓不敢去动,只得托着他的腋下将人往上带了些,让李俶靠在他的身上。
“王毛仲,大唐早就亡了。”李倓冷着脸,手上的动作却很温柔,“现在已经是21世纪了。你追求的不过是你心中一段无法湮灭的影子,不如早日回头,别让执念绊住了你看如今……”
李倓还没说完,只见王毛仲拿着那把沾满鲜血的刀,往地上狠狠吐了口水:“我呸,&@$#*个鳖孙。”
“哦,我也只是意思意思劝说一下,也打算说服你。”李倓眼睛一转,唇边带上点冷笑,不过是趁他新的傀儡还没做成,在争取时间,又轻声喊道,“李泌。”
“啊?喊我吗?”李泌一时不知道为何方才还对他恭敬有加的小辈突然如此生冷且没礼貌地喊他的大名,且包含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语气。顷刻间,李倓好像变了一个人,不再是方才那个谈吐有礼,精致优雅,几句话就将他绕进套里的小李总,而更像是一位,真正有生杀予夺之权的上位者。
“李泌。”李倓又喊了一声,“你们能拖住他多久?”
目前还在学校里,虽然外围布设了警力不让学生进来,但也不是长久之计。且看此人的武力,不知道用冷兵器是否可以抵挡,目前的情形肯定也不能随意开枪,否则将引起更大的恐慌。
“五分钟。”李泌斟酌道,“刚刚他挟持人质的时候狙击手已经就位了,如果他又要用那个木偶,我们就得动枪了。”
“好,明白了,先别动抢,听我指示。”
李泌目露疑惑,问道,“好。你要去哪儿?”
“去接他回家。”
说完李倓便抱着李俶倒向一边,看着像是晕过去了。
姬别情一边防御一边挪了过来:“局长,啥情况?要请急救人员进来吗?一直在外面待命呢。”
“不用,先等等吧。”
*
纯白的空间。
李倓穿着一身现代装,满身是血的站在这里,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弘义君,滚出来。”
“嗻,小的来了。”
弘义君穿着一身翻车的盒子滚了过来。
李倓沉默了几秒说道:“再来一次。”
弘义君在他身旁飘了一圈,大不敬地戳了戳他,回道:“我的好殿下,你觉得你有多少功德供你挥霍啊?”
“李氏集团每年都在做慈善,捐了不少,也帮助了不少贫困村脱贫,这点不够吗?”
“够是够的……只是我说过,没有第二次的。”
李倓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心,只觉得双目满是血色,明明是滚烫鲜红的血,明明方才还在对他说话,最后终会化为一片悲凉。
“让我再干两千年也没问题。”
“殿下,这不是年数的问题……再干下去您真的要干翻十殿一家独大啦。”
李倓傲气地很,直接回道:“那不可以吗?往后我便掌管生死,什么王毛仲统统下地狱……”
“打住打住,王毛仲这次确实是地府工作失误……”弘义君变回原来一身黑的模样,神秘兮兮地带上兜帽说:“殿下关心则乱嘛我知道。当初您带着一身病骨沉疴,吵着闹着不去投胎,约莫也是这个年纪吧?”
“……是”
“当初要不是见你俩情深伉俪,又实在是有苦难言,才同意您用功德换了陛下长生。毕竟资本家都喜欢不要工资又干活麻利的,不然怎么会破例允许?”
“弘义君,情深伉俪这个词好像不是用在这儿的。我俩还不是夫妻呢。”
“哦,这不重要。”弘义君拉了拉兜帽,让李倓看不见他的表情,又小声说,“您起初的愿望不是看到陛下白头吗,不也见过了。”
“是。可我要的不是这个。”
当时怕李俶死后真的把他这个为了他出生入死的弟弟给忘了,李倓还特意托梦给李俶,让他再等自己一千三百年。确实也看到了满头白发的李俶。
可他要的不是这个。
李倓大手一挥,空白的空间中出现了一个像显示屏一样的东西,现实世界中李泌带着人还在和发疯的王毛仲对峙,“我要的是共白头。”
弘义君“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地说:“那完了,那不可能了。”
下一秒,李倓的手刃已经比在他的脖颈处。
“诶殿下,殿下。你忘了,你给陛下换的是什么?”
“长生。”
“那你和十三一样傻了,都长生了,人怎么会死呢?要是造假,地府可是要假一赔十的。所以要是你俩想共白头得自己去染一下发色了,白发200你找我买也行。”
李倓:……
李倓轻笑一声,刃化为掌,捏住了弘义君的脖子:“确实是大智若愚。”
弘义君被掌锢住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回道:“谢谢殿下夸奖,前不久陛下也这么夸我呢。还说我一片丹心~”
“瞧给你得意的。”那便也不急了,李倓松了手原地坐下开始欣赏姬别情耍猴,“姬台首倒是没怎么变化……唔,还有两个问题,一,所以他时不时晕倒是你做的?二,能不能把我的武功还回来。”
“是。不能。”
手刃又架上了脖子。
“殿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李倓放下手:“哦,你说。”
“殿下武功可以恢复那也是长时间累积下来的,他活了太久了,走遍山川又经历了岁月沧桑变迁,这世间灵气少了些但时间久了也汲取了不少,可以帮助排除他体内残留的毒素。您这刚恢复记忆没多久,没这么快给您恢复武功。”
“总结。”
“地府网太慢了,下载DLC需要时间。”
“要多久。”
“十,十年吧。”
“哦。”李倓不知道从哪儿把手机掏了出来,唰唰唰给天地银行转了一个天文数字。
弘义君:“您怎么把手机带进来的!”
李倓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只听到耳边“叮”的一声,整个空间突然开始扭曲变色,不再是一望无际的白,转而变成绚烂的七彩色,像舞厅一样。
“丑。”
空间又开始变换,最终变成了李倓家客厅的模样,还变出来一个沙发给他坐。
“可以了,就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