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桥重重点头,朝图书馆门外走去。
伊莲恩为他推开门,音色低沉沙哑:“殿下,请允许我为您带路。”
“不用这么客气。”宋星桥说着,随她步入廊中,“我们现在是去传送阵吗?”
“是。”
此后便是长长的静默。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螺旋石阶,石阶深不见底,通往城堡地下深处。脚步声在壁上碰碎了,又聚拢来,形成空旷的回音。
“传送阵在郊外地底,王宫有密道直通。”伊莲恩简短地解释,“通常只用于军事和紧急事务。”
宋星桥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伊莲恩的声音却在这时响起,依旧平稳无波:“殿下可有话要问?”
宋星桥干笑两声:“我就随口问问,你要是不愿说,就当我没有提过。”
他其实多想探听些大公的旧事——伊莲恩可是在德兰克先生推荐的询问名单里。
纵然撇开任务不谈,单是伊尔玛传奇般的人生,就足够勾动宋星桥探看究竟的心思了。
“我想知道,你是如何结识大公,又为何甘愿为她臣属的?”
骑士背对着精灵,仅从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大公对我有救命之恩、再生之恩。”
就这样?
宋星桥对这君臣二人绝望了,在心底叹了口气:真是什么样的将,带出什么样的兵。
过了许久,伊莲恩才再次开口:
“我九岁那年,亡灵之海刚刚开始出现溃败的迹象。一个因饥饿而陷入疯狂的亡灵屠戮整个村子,唯独剩我活着。
“清醒的亡灵陷入崩溃,他痛苦地向神明祈求救赎,祈求我杀死他。那时我还不会杀人,力气也小,他便亲手握住我的手,举着淬火的刀,燃烧了他的魂火。”
女骑士稳地仿佛在讲述一件不关己的事,“之后,我靠着收集各家的食物活了一个月,再之后,陛下的铁骑踏破风雪而来。她问是不是我杀了亡灵,我说是,于是陛下便带走了我。这是陛下的救命之恩。”
“长大后,为了报答这份恩情,我加了入陛下的亲卫队。是陛下给了我机会,不因我是女子而侧目,只将我如所有骑士般严训,让我得以拿起剑,成为一名骑士,拥有了全新的人生。这是陛下的再造之恩。”
说完,伊莲恩再次回归沉默。
话至此,便又断了。
真是莫名其妙的开头与结尾。
他们穿过几道有重兵把守的拱门,宋星桥渐渐感觉皮肤细微刺痛。
“越靠近传送阵,空气中魔力浓度越高,有轻微刺痛感是正常的,请不要慌张。”
伊莲恩说着,引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眼前豁然开朗。
传送阵设在地下,却设计得巧妙,穹顶镂空,既借了天光,又避了北境的大雪。
阵不大,直径约莫四十米宽,比宋星桥想象的小,毕竟他对照的是封印魔王的、直径超过一百米的圆形法阵。
地面铺着沉黑的石砖,其上银线勾勒着繁复的图样,几个关键处嵌着拳头大的魔晶石,正溢出柔和的、乳汁般的光晕。
宋星桥认出来,那正是制作流通正反两面的晶币的原矿。
顿时心底咋舌——难怪只供军急与紧急事务,传送一次的费用简直高到离谱。
厅中已有几位法师在忙碌。为首的中年法师快步迎来:“骑士长,阵已校准戈维申城坐标,魔力充盈。”
伊莲恩微一颔首,侧身道:“殿下,请立于阵心六芒星内。”
宋星桥依言走入。
“第一次乘坐传送阵可能会有些眩晕。”伊莲恩站到他身侧,“建议您闭上眼睛,抓紧我。抵达戈维申城后,我们便直接前往冒险者公会。”
法师们的吟唱声低低响起。
阵法从外向内逐层亮起,银光流转,魔晶石迸发强光,光线沿线条奔腾交汇,仿佛有了生命。
空气骤然粘稠,重力扭曲失序,四面八方传来撕扯力。宋星桥闭上眼,只觉自己简直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五感搅作一团混沌的色与声。
待脚底重新触到实地,他双膝一软,直接跪了。
“呕——”
伊莲恩稳稳托住他的一只手臂。
“到了。”女骑士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方才只是坐电梯下楼。
宋星桥睁眼。
他们站在另一个相似的法阵中,但周围环境截然不同。这是一个露天的高台,四周围着斑驳的石墙,远处可见连绵的、铅灰色的城墙。
天是压得极低的铁灰,云絮沉甸甸的,仿佛抬手便能扯下一把湿冷。
风很大,卷起地面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最摄人的,是风中那无数细碎的呜咽。幽幽的,低低的,缠在风里,无所不在。
“怎么有人在哭?”宋星桥缓过来一口气。
“哭?”伊莲恩疑声。
“对。”宋星桥察觉出异样,心头微微一紧,“你听不到吗?”
伊莲恩定定望住他,缓缓摇头。
“怪了……”宋星桥喃喃,阖上眼,试图凝神细听。那风中呜咽却似潮水退去,再寻不见。
睁开眼,伊莲恩仍在静静等着,像一把沉默而又可靠的石剑。
“算了,许是错觉。”宋星桥摆了摆手,“先去冒险者公会吧。”
伊莲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那眼神很深,仿佛要透过他此刻略显虚浮仓惶的神情中看到什么。
随后她一言不发转身引路。
他们步下高台。
戈维申城的屋舍多用深灰色岩石垒成,低矮而敦实,窗子开得很小。行人不多,裹着厚实的毛皮衣物,匆匆而过,面容大多模糊在呼出的白气里,见到他们都远远地避开。
宋星桥自己的幻象是一位披着兜帽披风、栗发褐眼的魔法学徒,瞧着人畜无害的,肯定不至于吓到人。
他将审视的目光放在眼前的骑士身上。
伊莲恩穿着铠甲,背着阔剑,冷脸看着凶凶的。
难怪——
冒险者公会的建筑很有特色,远远就能认出来。
智慧生灵的足迹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冒险者公会。
这句话虽然有些夸张,也足以说明冒险者公会的包容性与普及度。
比起门槛较高的魔法师协会、战士协会等等,冒险者公会以其高度自由度受到各种族的青睐。
而酒馆与冒险者公会宛如形影不离的最佳搭档。
显然,戈维申城的冒险者公会便将这两者完全结合在一起。
推门进去,一股混杂着麦酒、皮革、汗水和隐约血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嗡嗡的人语与杯盏碰撞声,与外头铅灰色的寂静恍如两个世界。
厅堂里聚着不少人,装束各异,有满脸风霜、醉眼朦胧的冒险者,也有穿着本地特色厚毡衣、高声谈笑的居民。
他们的谈话声在宋星桥踏入的瞬间低了一低,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了过来,在他身上,更多的是在身着骑士甲胄的伊莲恩身上停留、打量。
伊莲恩对此恍若未觉,径直走向柜台。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见她,神色立刻恭敬。
“骑士长大人。”
“我找伊夫,伊夫·沃克。他现在还在戈维申城吗?”伊莲恩问。
“在的。”中年男人应着,却是摇了摇头,“在西边的墓园里长眠。您若早来一周,或许还能见着。”
伊莲恩沉默一瞬,旋即叫出另一个名字:“那么杰里呢?杰里·珀西?”
这回,答话的却是旁侧一个斜倚着木椅的络腮胡。他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起哄意味,脆生生地切了进来:
“他呀,前日刚刚离了北境。他说他再也不要回来了。”说着啐了一口,“胆小鬼,要是让我再见到他,我必须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周围哄堂大笑。
伊莲恩的目光淡淡扫过去,络腮胡也不避,反倒咧开嘴笑。
“是么。”伊莲恩只应了这么两个字,便转回了柜台后的中年男人,“那么,你知道现在城里有谁可以带人前往亡灵之海边缘吗?”
“请稍候。”男人转身步入后室。
等待的间隙,宋星桥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并未完全散去。
他并不觉得难受,毕竟是从魔族练出来的,这才哪到哪。
目光游移,落在墙壁上钉着的木质公告板上。各式悬赏令贴满,从清剿城墙外围的低阶亡灵,到寻找雪原深处的稀有药草矿石,不一而足。
“哎,你们是从王城来得吧,好好的去亡灵之海寻死干什么?”络腮胡颇为自来熟地对宋星桥举了举杯。
“你怎么知道我们一定会死?”宋星桥笑着回,也熟门熟路坐下,高声吆喝一句,“嘿,老板娘,来两杯热腾腾的酒,这鬼天气可真够受的!”
“爽快!”络腮胡粗声道,“这两杯兄弟请你了!”
“不用不用。”宋星桥自然地示意伊莲恩付账,“我们王城来得嘛,有的是钱。”
伊莲恩抬眸看一眼他,没有多余表情,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精准抛到吧台上。
是弗洛斯曼本国发行的十元面值货币。
“不用找了。”她说。
许是气质的效果,她即便是平和地正常说话,也依旧带着一股生硬冷意。
老板娘立马喜笑颜开:“好嘞!两位客人稍等,马上就来!这天气喝杯‘北风烈火’暖暖身子最好。”
“伊莲恩女士,你也坐吧。”宋星桥对伊莲恩说。
伊莲恩默默依言坐下。
“嗬,她是皇家骑士吧,怎么这么听你的话。”络腮胡惊奇道。
只见那青生的魔法师学徒说:“当然是我官比她大喽,她不得不听我的。”
“嗬——”周围人惊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