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弥漫出私语。
洛奕为何选定一个无名散修?
亦有人认出,此修曾与令海尘对弈输掉,名次几经沉浮,终又跻身甲等前列。
此人到底是谁?
“二月前来拜会,望洛……修士不吝赐教。”
滕光弯腰揖礼客套,做足了表面功夫。
心里却想:别认出我别认出我别认出我。
照渊的视线要把他戳成窟窿。
余人的眼光尽是审视。
唯有令海尘默默对他颔首,暗示:一定要拿下啊!——夜啼鸦的所在。
滕光抬起头时,看到的就是洛奕炙热到发亮的眼光。
对方的口型俨然道:师兄,终于等到你了。
“承蒙不弃,二月定当、全力以赴。”
滕光说着,凑近一步,挡住了众人的视线——但愿没人解读口型。
照渊的心里仍觉得很不可思议。
洛奕曾为了一个同门,拒绝提前入选的事,他是记得的,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若非石扬提醒,自己便连滕光是谁也不会记得。
圣元宗中最不乏的便是天才,越过冲冲关山抵达宗门起点的绝非少数,自视甚高者有之,离经叛道者亦有之,然而能不能坚守得住,就要各凭本事。
对照渊而言,他绝无必要为某个人改变自己的方式和观念。
争者自争,退者自退,优胜劣汰,乃天道也。
正因他不必像清远一般面面俱到、事必躬亲,才能得到最完美的弟子。清远之弊在于“贪”,总想成就每一个人,却最终不能益精。
补之无益,反受其累。
是以长久以来,照渊始终履行着自己的教义。他必要人恪守规矩,以明正统,方能遵循他设计的长远之道,稳步健行。
洛奕是最好的例子。
既怀天资,又辅之勤勉;言听教从,乃学以迅疾。
如滕光之辈,不过耍小聪明,不务正业。
滕光站上台之后,扑了扑袖子。
他是修者中少见的符修。当初为了好玩,他才选了这个看似最鸡肋的武器,毕竟叽里呱啦背咒就够麻烦了,还要临场默念出来。符的威力不比其他,灵力弱者甚至无法让它顺利附身。
那时的滕光是个很喜欢挑战下限的人。
越难办,越要办到,还要办得一如平常、面不改色。
小洛奕声称公平对战,好长一段时间都抓着一副飘带,每每使同门发笑,只当洛奕失利于滕光,是因为飘带用得太不顺手。后来洛奕为学金貔剑法,将手中的飘带化作腰间的软剑,也无机会再遇滕光。
如今,这软剑也当现出真形,替它的主人成全年少时未竟的心愿。
玉带出,似山峦起伏,银川挂天。
灵符列,显五行六位,四象八卦。
台外之人无敢转睛。
二人之气势竟未见高下!
照渊亦蹙起眉头。
但见灵符齐发,散作天星,似暴雨飞花,无不落处。玉带飘零,以重锦之江波扫清天尘,须臾变幻作软剑逼近敌身。灵符聚合,挡而为盾、发而为箭、削而为刀、兜而为箧、吹而为风,应变之万端,无常迹可循。
众人不由心疑:这是何人的招式?三界之内,未曾见过。
洛奕目光灼灼,面颊渐红,嘴角噙着张狂的快意,这竟使他的笑看起来有股狠意。他似要把若百年的不甘在此宣泄,从此破云登天,傲睨群鸾。
若战台如棋盘,两人的对弈便已自角地切入中盘,拼斗亦愈发激烈。
照渊很少见到徒儿如此认真执着的样子,似穷极一身之智力,沧然求道。洛奕的“道”竟源于一股化不开的执念。
清远亦少见此场面,一边快速现场传声,点出关键动作的要义,一边援笔飞速记录,以备后用。
观战者已经眼花缭乱,更无暇顾及清远长老的言语。唯有少数前排,能稍稍跟上二人的节奏。
拾春虽然也想凑上前旁观,可是现在紧要的是跟住缀月,只好待在人群中了。
八台飞云机从多个方位记录二人战斗的影像,操纵者目不转睛,生怕有丝毫遗漏。
而滕光也自此时,忽然重拾了一分久违的快乐。
他曾厌烦的,是无可挑战者,所以他常为自己制造困难。如今为事分心,松懈下来,才发现龟兔之差不过一寐。
修身之路并无止境。
但反过来说,既无止境,又何患乎先后?
凡人说:吾生而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矣。
然而一时有一时之乐,一世有一世之求。
世间种种,执念也好,豁然也罢。
只要心之所向。
有涯亦无涯,无涯亦有涯。
灵符骤然碎裂,掷然作满天的石尘。尘埃化木,自种粒中生出藤芽,奔然攥住了腾空飞舞的飘带。洛奕揪紧带尾,欲再次化其为剑,斩断藤蔓。
终究被飞扬的尘土裹挟,变得沟壑纵横、负累满满。
洛奕说,“我输了。”
他的脸上并无愤懑之色,反而是超脱尘物的释然。
那道高悬的塔光并未坠落。
他生命的罗盘依旧北指。
众座寂然。
他们犹未从方才的震撼中走出,似乎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直到清远的声音闯入脑海,回笼的意识才理解洛奕话语中的含义。
圣元宗数百年一遇的天才弟子,竟输了。
输给一个——无名之辈?
就连原本认定胜券在握的照渊,也难以置信地站了起来。
清远意味深长地仰视了他一眼,低低言道:
“你的徒儿,可找了个好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