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春被这样的果断稍稍震撼住,久久地体会着手背传来的力量。
宜明似乎也发觉自己握得过于用力,便放松了手心,对方的手并未因吃痛而抽离,反而一直停留在那里。
他不太清楚亲密关系的界限,他很少和人这样握手。
此般知觉让他感到一丝惑然,虽然他试图保持云淡风轻、像一个寻常的朋友那样……
但说实话,他甚至不知道寻常的朋友应该怎样。
“说点什么吧。”
毕竟傍晚的时间还很长。
“岛主”已经不会回来了,而他也不能拿宜明的身份在云台小筑里单纯地打坐。
拾春把位置稍稍往宜明所在处挪了挪,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虚环着膝盖,但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嗯”着,似乎漫不经心地思考。
其实幽幽淡淡、不甚明晰的烛色已足以让他们挨坐着不说话了。
宜明难得想起一个合居时听到的话题,便说,“聊聊过去的事吧。比如说,来云岛之前的事。”
他几乎不去过问别人的来历,一来没有这个好奇心,二来也不愿干涉他人的空间。
无论是虚庭、缀月抑或耕烟,他只在乎他们所存在的此时此地,如果他们不主动开口,自己也不会贸然询问。
此刻或许是灯火恰到好处,又或者发觉了拾春言语里所透露出的蛛丝马迹,他隐隐觉得,这并不算无端的窥探。
灯光洒下之处散发着柔和的细芒,拾春把下巴埋入膝盖里,片刻又抬了抬脸庞。
“没有什么特别的。”
“你是被卖来的吗?”
宜明假装猜测着,他知道拾春最后一次“转手”的经过,但是对前尘却并不了解。
拾春无声点头。
“被你的……”宜明斟酌了一会儿,“父母?”
这似乎牵起了拾春心底不好的回忆。
他很难简单地用几句话去还原那段曲折的历程,又害怕他的只言片语引发过多的解读和同情。
“不是的。”拾春渐渐地想明白了,便敞开心扉,说道,“我的亲生父亲早就把我抛弃了。他注重家族的门面,一直希望培养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而我天资低劣,又生得这样怪异。”
宜明一愣。
拾春并不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本不必为生计而烦愁,即便如此,他还是被丢弃了。
为了这种不痛不痒的理由。
骨肉所生养的人,也能如草芥一般吗?
拾春接着说,“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因为年龄很小,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所以差一点就饿死在外面。但是也很幸运,我遇到了爷爷和奶奶,被他们捡回了家。就算只有半年不到的时间,住在破破的茅草屋里,每天只能吃粗饼和野菜,我也觉得很开心。那段时间没有想过要回到以前的家里,甚至希望一辈子都和爷爷奶奶在一起。”
“但是他们去世之后,我又无依无靠了。没有多久,我就被送到一户人家里……”拾春不经意地抿唇,眉心流过一道忧愁的云,“爷爷奶奶留下的一点钱,很快就被用完了。后来,我就只能住在鸡窝里,每天吃一点点剩饭,做着数不尽的杂活儿。就算这样,我也还是被卖了。”
“我对他们只是拖累,我一直知道这一点。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的幸福都来得那么容易,而我不论怎么怎么努力,都得不到一点关注。”
父亲赶走他的时候,堂兄刚刚过继到父亲膝下。那个年长几岁、相貌堂堂的旁亲,不费吹灰之力地就得到了下人的尊重、长辈的宠爱、家族的期望。最后收养他的那户人家里,那个性格顽劣、喜好作乱的坏孩子,不论犯了多少错,都会被亲人维护。
只有他自己,从出生开始,便孤立无援。
唯一怜悯他的娘亲,都不能伴他左右。
“人贩子后来把我卖给了路过的修士,他发现了我身体的异样,想要将我收为炉鼎。我浑浑噩噩地跟了他几天,在因为害怕被侵犯而挣扎反抗的时候,滕修士从他手中买下了我,我就来到了云岛。”
拾春说完,又默默低下了头。他眼角的余光透过幽黄的烛色向宜明的脸上偷瞟,后者神色并未变化,让拾春半悬的心稍稍下落。
“我能感觉到,你非常认真地在活着。”宜明目光一动不动地贴着拾春,“你仍然怀着信念,并没有对世界真的失望,这种毅力……让我折服。”
“宜明?”
拾春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对我这种人……你在说什么?就算安慰我,也不必说得这样过。”
折服……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