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围着他的只有绝望的等待和孤独,自我的怀疑变成深刻的定局,荒郊的哀雁恸哭着宣告希望的败退。
如果那时就死了呢?等待也就不再煎熬。
黑暗的真正可怕之处在于,光明就在隔岸。
只是,谁能抓得住呢?
拾春睁开眼睛,看到的只是黑蒙蒙的雾天。雾中隐隐有些物事的轮廓,他疑心是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已经不见了。
亘古的寂暗包裹着他,让他不住地怀疑:
我已经在篮子里了?
比那更可怕的是再次浮现的漏声。
篮子里是没有声音的。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纹路,光滑的手感更让他确定,这并不是空旷无垠的黑暗牢笼。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
他失明了。
这些天偶尔会发生这样的事,眼前的景象时而清晰时而浑浊,奇异色彩的遗失更加重他的笃定感。
可是眼前无法参透的世界带给他另一个疑问:
如果不是篮子,这会是哪儿?
他是不是被丢到了外面,比屋外的土地更加遥远,是散落着浮尘和飘荡的岛屿的迷空。
因为他没有价值,这样的结局也是显而易见的。
可是这里并不如云海之冷,也没有急遽的气流,闭目所及的空气里透着一丝寒香,与滕修士席前的炉气别无二致。
拾春产生一些莫名的念头,那就是自己仍留在云台小筑。
周围好似无人,两位公子不在,冷酷如罗刹的主人亦无踪。
只有自己,只有自己。
在昏死之前,岛主到底说了什么?他故意遣散二位公子,就是要把自己孤零零地留在这里以降惩罚吗?
拾春没有什么害怕的,只是觉得麻木。
视觉的丧失让他更如鹌鹑般无助,他甚至看不见自己以如何仓皇的姿态跌坐在空旷的席地之上。如果还在竹屋之中,他尚能自怨自艾,然而如今已顾不得这些。
他需要清醒地应对未知。
可是寂寞的空气不能给他任何提示,他摸索着身下的软席,试图确定自己的位置,无意间打翻了垫子旁的香炉。
孤鹤衔烟云尘动。
拾春自是看不到这般光景的,只是身后人的手扶正了细长的鹤形炉架。
陡然出现的动静让拾春一惊。轻笑声渐近,呼嘘贴在他耳畔,令他浑身僵滞、颈后红颤。
那笑声悄然而逝,好似错觉。
冷酷的话语便自身后袭来,敲响他心头的警钟。
“好玩吗?”
“岛主……”
拾春不知道对方发没发现自己失明的事情,就算和盘托出也只会加剧对方的恶意吧。
“真是可惜。”滕光俯身单膝靠地,左手轻轻稳住拾春,“**碧虚丹已经快要和你融为一体,想要逼出来也做不到了。之后还不晓得你要经历什么。**你有什么话想说吗?”
再可怕的事还能怎样?自己总是身无所有。
“这都是我一人的错,拾春任罚无悔。”
认错倒是干脆。
可是这执拗的劲,倒不像是真心无怨。归根结底,是“岛主不许他修行”,才牵扯出这一串事故。
“是嘛,看来你的坚持也都消失不见了。”
拾春五指扣着席面,神色隐忍。
“别这么难过,我没打算对你怎么样。”滕光凑近他说道,“只是这段时间,你不能再走出云台小筑了。”
“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被我软禁了。”
滕光浑不在乎地开口,偏头看见拾春眼里的烟翳迷云,喟然一笑,“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呆着吧。”
他语焉不详,拾春也不知究竟。
岛主命令他呆着,他也不敢放肆地乱动,只是在这方寸之地徘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滕光会出现和消失,黑暗几乎限制他全部的行动,他渐渐开始无所事事。
好像只有思绪是自由的,他就用一整段空旷的时光沉思。
最初想到的是身体的遭遇,难以预测的打击在后头,他忍不住假设很多。又想起公子们,他主动请罪,公子总不会被无辜迁怒;最奇怪的是,岛主也不像很生气的样子。想起烛树,他还没有帮它找到觉醒的方法,虽然拜它所赐,自己走了一条歪路,但是他还是想念烛树,希望它能够顺利地活下去。
可是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又生出奇怪的惶惑。
为什么,明明在生命随时都会消逝之际,脑子里尽是他人的事?
从前他的眼里只有活下去的期盼和空妄的梦想,他在生命的短暂的春天里停留,从未奢求过风雪告罄。
可是寂寞下来的时候,竟对往昔生出不舍。
他逐渐意识到自身的际遇并不是空虚幻梦,他的生命轻泛无声却绝非来去无痕。他在这萍水相逢的岛屿之上收获了太多弥足珍贵而不忍割舍的回忆,曾经不敢奢望的情谊的细节都在心头涌现。
明明偷了丹药的人是他,二位公子却甘愿为他隐瞒。缀月公子向来爱护自己,耕烟公子虽然言语辛利却总是为自己着想,就算是虚庭公子……也不曾苛待自己。
还有宜明,宜明是对的。
拾春只是沧海中的一粟,本不该一意孤行,挑战那些过于宏大的目标。
但值得慰藉的是,在这看似即将离别之际,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珍惜之物,也深深地体验过浸身于不求回报的爱与关怀中的感觉。童年结下的冰的墙面被真挚的情意融化,他再也不是那个躲在草堆里、徒劳盼望春天的孩子。
可是一切都太迟、太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