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湖里激起连片的波澜。
这波澜数十年如一日未曾停歇,你却要别人为你的宏图心如止水。
可是、可是。
想要将人生把握在自己手里的人,必然要回答这样的问题:
你的判断究竟为谁左右?
是热情、好奇,抑或利益、地位,抑或……他人的话语?
“如果失败的想象能打垮你,那就不该去。”
宜明列数着。
“如果你不清不楚,只是被如海市蜃楼般美好的想象所迷惑,只是想要追求漂亮的结局,那就不该去。”
“如果你犹犹豫豫,却被冲动的情绪驱使,只是为了反对某个人的声音,那就不该去。”
不会为选择迷茫的人是很少的,几乎所有人都要面临选择的权衡。
可是选择的背后存在最鲜明的逻辑:
那就是承受不幸。
如果无法接受代价,理想和抱负都只是虚谈。
“如果你要去,是为了想看到世界不同的一面,看到自己的无尽可能。……你就得一直摸索下去,去面对所有执着于自己选择的人所面对的,无穷无尽的挑战与前路未知的迷茫,你得接受闭着眼睛行走。拾春,你心里那一点不甘愿,能让你说出‘不后悔’三个字吗?”
拾春的心倏然振动。
陡然升起的紧张感不留情面地压迫着他。
他未曾思考过的细节被宜明的言语放大了,他确实设想过很多情景,在幻想与失望中沉沉浮浮。迷障烟岚,云天渊沼,仿佛只有一线之隔,却难从寥寥几步中见分晓。
虽然早有忍受艰苦的决心,他却未曾追问失败的代价,好像失败是件可憎的、不该存在的、理应避免的东西。
不、他不是没有看见,他只是不敢确定、不敢接受。
“如果……我能呢?”
拾春恍惚地说。
如果我不能呢?
他同时想着。
“那你就要把自己看作沧海中的一粟,”宜明自一旁剥开一粒麦,捻在两指之间,“最微不足道也是无可取代的那一粒。它今日藏于麸中,明日便要远走于云天混沌,或许会在什么地方落地生根,抑或长期漂泊终湮灭于太虚的幻气。与你同苞的都不会懂你,谁也没有走过与你相同的人生,谁也不值得你信赖。”
“你可能会历经绝望、孤独和无助,穷途之际唯一陪伴你的只有此刻的一句‘不悔’。但无论是历尽劫波抑或云帆沧海,你终究会在这条道路上得到独属于你的谜底。”
“这样你也能做到吗,拾春?”
宜明说完,就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等待他最终的答案。
“我……我不知道。”
兹事重大。
安能立定?
拾春彷徨茫然的心因宜明的话语再次陷入混乱,可是冥冥之中又见一线牵引,狭缝有光。
“如果任人摆布就能得到相对顺遂的人生,我没有理由拒绝的。我也没有办法……可是我的心里还是会遗憾,很遗憾、很遗憾,那里还有太多风景我没有见过……”
哪怕山的尽头还是山、水穷之处云无生。
得到过和盼望着,终究是不同的感受。
宜明并不对拾春的回答感到欣喜或是失望,哪怕拾春会公然违背他作出的决定。他的话既是问拾春也是在考验他自己,如果拾春最后成为一个无比普通的失败者,你能接受这样的代价吗?好奇的代价、挑战的代价……宽容的代价。
你现在的选择将来甚至会回过头来否定你自己。
你的权衡、你的决心、你的信任,以及你的眼界与境界。
宜明松开了手指,一阵飙风卷走了即将坠落的麦。
“若不着急的话,就慢慢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