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宜明照常带拾春出去。拾春的视觉还不太稳定,只能看到有限的几种水岛,常常要宜明耗一番功夫绕圈子,才恰好找到附近的地方。饶是如此,宜明也热衷于发掘和培养拾春的这种能力,有时候灵符用得多了,拾春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宜明,你总是这样偷偷带我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不仅如此,拾春发现自己已经很多天没有见到岛主了。莫非是岛主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宜明才这样了无畏惧?
“不用担心。”宜明侧身坐在葫芦上,稍扭头就看到拾春担忧的样子,“这是岛主默许的。”是我默许的。“岛主很喜欢你的能力,所以你出来再多次也没关系。”
“这不像岛主说的话。”拾春不太信。
宜明挑挑眉,略露出几分笑来,“怎么,你觉得岛主该怎么说?”
“我想他会说,寻找水岛的能力虽有几分别致,但不可顾此失彼,为此忘了正事。云岛需要的是能够令五行灵台运行的优秀水修,而不是飞来飞去的水系吉祥物。”
“拜托……”宜明哭笑不得。这番话和他心里所想,实在大相径庭。“他也没有这么功利吧?何况,拾春,你真的没有意识到你有多特别吗?”
拾春扬眸不解。
“你足以让他放弃很多地阶以下的水修了。”
虚庭谈起拾春想学仙法之事时,宜明就想好这一点了。如果以拾春的天资无法顺利驾驭仙气灵力,如果他一定要熬过漫漫长夜才能步入无望的仙途,那么何妨放弃让他走上这一条道路的想法?
拾春不一定要成为水修,才能在云岛上占据一席之地。
不是修士,也不是炉鼎,仅仅以凡人之躯……
这世上有成千上万个平庸的水修,但是很难找到这样独特的凡人了。
宜明的决心显然没有为拾春所理解。
“你不能因为跟我更熟悉一点,就刻意来抬高我。”拾春轻轻踢了宜明露在一边的鞋子,“如果你曾见过滕修士看我的眼神,你就会知道这一点能力是多么微不足道。”
我的……眼神?
宜明一时凝噎。
“如果灵气用尽了我还不能成为真正的水修……”拾春轻轻划了划宜明的衣边,“或许只能和大家分别了。”
葫芦停在了云岛的御剑台上。
宜明觉得,自从知道缀月和耕烟对自己的看法后,他的心莫名软了许多。
他自诩功利至上者,做事从不考虑太多感情。
是“宜明”的身份带给他错误的自觉了吗?
竟然能体会到身边人的黯然。
尤其是看到拾春下了葫芦,转身向自己招手,看到他红润的脸庞上,半是拘谨的眸子里闪过微明的笑意,看到他转身像灰雀一样飞去。
宜明把拾春的低沉,单纯地理解成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不能成为水修,就会与这里告别。
究竟是因为害怕还是失望?
这还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宜明的身份不足以让拾春相信:岛主不需要你成为一个水修。
那滕光呢?
几天之后缀月找上了滕光。一开始只是说纺织机的故障,后来隐晦地提到了拾春。
“他的身体恢复得好些了。”缀月小心地观察着滕光的神色,后者只是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听说虚庭公子也看过他的灵根了……拾春什么时候能开始修习仙法呢?”
滕光的睫毛微微一动,缓缓睁开眼睛。
“他跟你提起了?”
拾春总是在挂念这件事情。
“这倒没有……只是我想着,他总这样在岛上,也不是个事。五行灵台总得有人运转,他再不济也是个水灵根,至少要掌握些操纵灵气的能力啊。”缀月采取迂回战术,旁敲侧击。
本想着,就算岛主不即时答应,也能给自己透个底。
毕竟拾春作为水灵根拥有者,总有一天要肩负职责的。
哪知滕光只是意味莫测地笑了笑,仿佛早有决心似的,吐露出无可转圜而又无比残忍的话语,“不必让他供应灵台了。”
“什么?”缀月心中微惊,面上仍温和镇定地问,“岛主已经有有别的让灵台运转的法子了吗?”
滕光断然否认,“没有。”
“那是为何?”
缀月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设想。
果然,岛主说——
“我会找其他人来填补空缺。”
缀月神色忽变,骤然道,“滕修士,难道您觉得……小春已没有价值了吗?”
缀月有这样的误会也难免,但滕光的本意是要澄清这样的误会。
“恰恰相反。”滕光微不可察地露出一分笑来,在外人眼里几乎等同于无,“正是因为我看中了他的特殊的能力与价值。但是看见色彩的能力与灵根的发展是不可并存的,与其让拾春艰难修炼最终泯然众人,还不如让他专心地培养感知色彩的能力。”
他简练而粗暴的转述些许扭曲了虚庭的原因,但在滕光看来这无伤大雅。他相信自己专注生产的想法已经能够在众人心中达成一致,只要他肯定拾春的价值,就不会有人再怀疑他要随便地放弃拾春,抑或再次拿出篮子来威胁他们。毕竟不管怎么说,离找到下一个水修还早着呢。
可是沉浸在自我想法中的滕光并没有意识到身边人倏然落寞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