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同方家什么关系?”
方汀岚收回目光,很轻很慢的眨了下眼睛,慢悠悠笑起来,显得很不经心:“许是,八百年前是一家的关系?”
宁容闻言,没再问,转而看下一页。
屋内一时又静了下来,落针可闻。
这下不自在的成了方汀岚,他摸摸手上的绳结,又摸了摸腿上的水囊。
“不再多喝一口?要凉了。”他没话找话。
宁容答的十分江湖人:“那就再热热。”
方汀岚于是十分听话的拿手捂住水囊,真拿内力热起梨汤来。
片刻后,宁容合上折子,方汀岚无缝递上热乎乎的梨汤。
“来,说话前润润喉咙。”
宁容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接过来捧在手里又喝了一口,随后问他:“你抄卷宗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劲?”
方汀岚扬眉,不动声色:“哦?你细说说。”
宁容又喝了一口,像把什么无形的也无从出口的东西咽回了肚子里。
“时间。方氏一族这么大的案子,无人弹劾起,无人会审后,深夜圣旨一下,便是九族牵连。方相还没等天亮便自书己罪,自戕于牢中。我问你,方氏妇孺幼童流放三千里,是真的么?”
方汀岚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卷着雪白的纱带,微微歪着头像是在仔细听他说话,又好像漠不关心的在发呆。
他真的呆了一会儿,像是在翻阅记忆,然后笑着对宁容说:“据我所知,方氏一族已无一人在世。”
“是在流放途中死的,还是流放本身便是假的?”
“有区别么?反正咱们这位陛下未生一丝恻隐,也没有一分保方家最后一线血脉的意思。要斩草除根,要以绝后患。”他感叹似的,轻轻道,“这是得多恨方相啊。奈何,即便是谋逆造反,逼宫乱朝,祸及妇孺幼儿,九族皆斩到底还是少数。他得披层仁厚宽宥的皮呢。总不好杀伐之气太过。”
他挂着笑,望向沉默不语的宁容:“你为何独独对这案子紧抓不放?你觉得这案子同前国师失踪有关?”
他说失踪。
宁容抬起眼遇上他的目光也没有避开,反倒是顺着他的意思答道:“他……我师父每年总会回山几趟,但从八、九前年开始突然不怎么回来了。而且,他根本不是个能静下心用几年时间研究个炼丹术的人。我听闻这些年他几乎天天在丹房,实在不像他会做的事情。摘星楼里的管事说他是天德二十三年开始钻研丹道的。”
方汀岚故作轻松道:“那你早说,我只寻那一年的案子就好,还非得前后都添一年。”
“总得周全些。再说,他每次回或山隔两三月,或隔七八月,我并不能肯定。一时兴起研究丹药那更是他做的出的事情,三五月小一年的热情总是有的。”宁容想起那随性的师父,摇了摇头,“他本就是闲云野鹤般的人。”
闲云野鹤般的人却不得不做个吉祥物,给自己掏上个脚链子。
方汀岚勾着唇:“那我更好奇了,你总盯着方家做什么?”
宁容有一瞬皱了皱眉,难得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来。
方汀岚差些便要脱口退让,叫他不想说便不说了。可到底他还是紧抿了唇,盯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猜的。”
“何从猜测?”方汀岚几乎是步步紧逼了。
“所有案子这一个是最古怪的。”他用“古怪”两个字形容,“我听老头提过方相。”
宁容顿了顿,将折子递还给方汀岚,“他们是朋友。方汀岚,你知不知道,当今陛下屁股底下的龙椅是我师父与方相一同帮他抢来的。”
方汀岚瞳孔猛的一缩,好似被对方看穿了似的。他几乎狼狈的挪开眼,若无其事的笑了声:“从龙之功。确实有不少人猜测方相是被当今忌惮,飞鸟尽,良弓藏。”
他僵硬的抬了抬手:“行了,你看完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你家那俩小孩估摸还在外头干着急呢,我送你出去。这个,国师大人行行好,可解了去吧。”
“怎么绑的怎么自己解吧。”宁容塞好水囊的塞子,迟疑一瞬还是没丢还给方汀岚,“这个,我带走了。”
“若是国师大人喜欢,那可真是方某荣幸。”他半真不假的,像是扣回了面具,又像随口玩笑。
宁容忍了他半死不活的调子许久,心下莫名不快。再一看四面黑黢黢的墙壁,脚下平整但同样黑沉的泥地,鼻尖挥散不去的陈年积了一层洗去一层却永远无法洗净的血腥味,心下愈发不爽利。
瞪着咬着他遮眼的白纱解放双手的某人,冷声道:“你也就这张脸还算看得顺眼,不然……”
方汀岚咬着白纱闻声望向他,昏黄的灯火影影绰绰将他的眉眼勾勒,高鼻深目愈显优越。实在是一副叫人挑不出差错来的好相貌。
他齿间咬着东西,含含糊糊的笑着接道:“不然你是不是不肯搭理我了?对不住,今日委屈你了。”他顿了顿,“真是对不住。”
又是这样。
又是一副极真诚极和软的落寞模样。
宁容哽了半天,也不知道又生了谁的气,拂尘一甩,硬邦邦道:“也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