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秋转头看向柳央,眼神里有些落寞,道:“您谬赞了…小人期望您听了这曲儿也能解了愁。”
柳央抬了头,对上毕秋有些柔和的眼神,道:“是了。多谢秋老板的慰藉。”他心里暗暗思量着,他觉着毕秋这话像是对心里的自己说的。
后半夜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毕安也回来了,一进门便来找毕秋。
“哥哥。”
“嘘。”毕秋看见门口的毕安,示意她噤声。
毕安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啦?”
毕秋有些尴尬的想了想,道:“那个元帅哥哥有些难受,我正在这照看着他呢,快去写作业吧,写完早点睡,明早还要上学,一会儿听到什么也别吭声,也别吓到自个儿。”
“好,那…那元帅哥哥怎么样了,还好吗?”
“啊…好着呢,你不用担心,快去吧……”
毕安听的有些发懵,不过还是应了声,转身回屋了,又停住脚步,看向毕秋道:“哥哥你也早些睡。”
毕秋答了一声,舒了口气,守在床边,看着何绍玉的睡颜。方才闹得那样凶,此刻倒安静下来,只是眉头还锁着,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泪渍,偶尔会抽搐一下,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柳央在一旁翻着药箱,找出些瓶瓶罐罐,低声道:“你妹妹还挺懂事的。”随后说起了正事,道:“戒瘾头最是磨人,他这还是干戒,头几天会反复发躁,夜里也睡不安稳。你得熬住。”
毕秋“嗯”了一声,指尖轻轻拂过何绍玉汗湿的鬓角:“我知道。”
话音刚落,何绍玉忽然猛地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绳子勒得更紧,内里的帕子都被甩了出去。他喉咙里发出困兽似的呜咽,眼睛没睁开,口中却嘟囔着:“给我……给我……”
毕秋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忙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元帅,没事了,睡吧……”
这声“元帅”像是起了作用,何绍玉的动作缓了些,睫毛颤了颤,竟真的睁开了眼。只是那眼神涣散得很,直勾勾地盯着帐顶,半晌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毕秋。
“水……”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嘶哑的实在难听。
毕秋连忙倒了杯温水,用汤匙一点点喂进他嘴里。水流过喉咙,何绍玉像是舒服了些,眼神渐渐聚焦,才看清眼前的人是毕秋,又瞥见一旁的柳央,脸上忽然闪过一丝羞赧,跟着又是暴怒。
“解开!”他猛地抬了抬胳膊,绳子勒得手腕生疼,疼的他压了压眉,“谁让你们绑我的?!”
“小何,现在不能松绑。”柳央沉声道,“瘾头还没压下去,松了只会更受罪。”
何绍玉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忽然,他倏地偏过头,对着毕秋,带着些委屈道:“你也看我笑话?!”
毕秋被他说得一怔,随即摇了摇头,眼底的心疼藏不住:“小人不敢。只是盼着元帅能好好的。”
何绍玉看着他澄澈的眼睛,那点怒火不知怎么就泄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竟像是要哭的样子。他别过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肩膀微微耸动着。
他觉着所有人都不站在他那边了,不在乎他的死活了,尽管他现在发作的难受。
天下人都不管他了,那他现在算什么?众人遗弃的遗物么。
他以为毕秋会是特别的那个,他也真不知毕秋这是在为他好。
毕秋悄悄拉了拉柳央的衣袖,示意他出去说。
两人走到外间,毕秋才低声问:“柳医生,他这情况,要不要紧?”
柳央叹了口气:“他那注射液里的鸦片含量不低,看他这反应,怕是用了不少日子了。这几天最是关键,熬过去就好办些。”他顿了顿,又道,“你多盯着些,他要是实在熬不住,就用些镇静的药,在这儿放着了,绝对不能让他碰那东西。”
毕秋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里屋传来“哐当”一声,像是何绍玉挣开了一只手,把床头的茶杯扫到了地上。
两人慌忙进去,只见何绍玉正用没被绑住的那只手捶打着床板,眼睛红得吓人:“给我!我要那个!不然我杀了你们!”
这话倒是吓唬人的,这是何绍玉仅能用如今这个位置要挟他二人的一把生锈的钝刀。
没人听他讲话,没人把他的苦难当回事了。他这样想。
就是疼昏过去、疼死过去了,天下人,包括毕秋,会觉得惋惜么?
他不该这么想的,可是现在谁又能为他撑腰呢?他该去冲着士兵大喊:“杀了这个僭越的人”么?他不该,因为这违了自己的本意。
何绍玉不知道为什么这二人忽然就不管他了,为什么视他的命如草芥,为什么忽然就不在乎他的死活了?
他不敢往下想了。
于是他拼命挣扎,床板被晃动的发出“吱呀”的响声。
柳央上前想按住他,却被他猛地推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何绍玉挣扎着要下床,另一只手的绳子也被挣得快要松了。
毕秋急了,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死死箍着他的腰:“元帅!别闹了!会好的!”
何绍玉的力气大得惊人,带着毕秋一起晃动着,嘴里胡乱喊着:“放开!让我死了算了!”
“您不能死!”毕秋的声音也带了哭腔,“您说过,您是护着玉清城太平的元帅,您连打仗都不怕!更不要怕这个!”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猛地插进了何绍玉的心里。他的动作生生停住了,浑身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走,瘫软下来。毕秋没扶住,两人一起跌倒在床上。
何绍玉趴在床沿,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爆发出来,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唉,就当是疼的吧。
毕秋轻轻拍着他的背,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窗外的风还在吹,烛火依旧摇曳,只是屋里的嘶吼没了,只剩下压抑的哭声和轻轻的拍抚声。
天快亮时,何绍玉终于又睡了过去,这次睡得安稳了些,眉头也舒展了些。毕秋看着他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轻轻叹了口气,拿出药膏,一点点抹在上面。
柳央不知何时靠在桌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毕秋拿了件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
“您受苦了。”
晨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屋里的三个人身上,带着点暖意。毕秋一夜未眠,望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心里默默念着:会好的,一定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