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着自己像一具死尸,成了一个废物,他要养活妹妹上学、他要唱戏…现而今,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人…是咱们城的元帅。”尹析道。
毕秋只听闻玉清元帅为人清廉,统治力好,而此刻他的脑海里出现一个纳了好几房姨太太、身旁好几个粉袄姑娘、游手好闲的中年军痞子“元帅”。
“这是他差人拿来的赔礼……”尹析小心翼翼道。
“呵……赔礼,我还用得上吗?”他扭头看着那些打发人的银两,正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冷笑道。
“一条贱命,有这俗物有什么用呢,腿……也好不回来了。”毕秋声音有些颤抖,他并没有哭,只是狠狠地盯向不知名处,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秋儿!”吴喜万慌忙制止他这折损自己的话。
“谁要这些劳什子!!!!????”毕秋吼道,吼声贯彻整个病房,幸亏此刻这间房只有他,不然必是会有人不满的。
他感觉自己马上要窒息,有什么东西压着喉管,是那枚子弹,还是梗在心头的恨。
此恨绵绵无绝期。
两人不作声了,唯有毕安伏在毕秋的膝头,抽噎着,泪水打湿了被子,绽出一朵一朵的梨花儿。
“我是个瘸子了。”
翌日,戏台上唱着《梨花残》的角儿不再是毕秋,而是他人。
而吴喜万心疼他年纪极轻,就不能养活自己和妹妹了,又在这戏院子唱了这么久,他们之间是早已有像家人一样浓厚的感情的。但是直接给他钱,又会加深他腿坏不能赚钱的伤疤,故而将他调到幕后抚琴配乐。
戏台的灯还亮着。尹析坐在毕秋常坐的那把竹椅上,盯着墙上的戏目表发呆。
“毕秋”两个字还在《梨花残》头牌艺人位置,只是名字旁边多了行小字:“因病暂歇,由程秀一代演”。
他摸出怀里的药包,是今早去药铺抓的生肌散,掌柜的多给了两钱,说“给秋哥儿敷腿”。
“秋儿,药。”
毕秋忽然开口,“反正登不了台,烂了又何妨?”
尹析真没招了。
戏台后,毕秋背影轻的像梨花,手指不停拨弄着琴弦,却别不开他的心结,悠扬琴声奏出,台下观众不住鼓掌叫好。
叫好的是戏,不是琴。
那些本该是属于他的。
他恨。
恨什么。
那元帅自打与他互不相识,无仇无怨。
怎么恨。
他只能恨自己命不好,
骗人的,他怎能不恨。
毕秋望着胡琴,忽然想起那年在戏园子里,他第一次唱压轴,师父把他叫到后台:“秋儿,记住了,咱们唱戏的,腰要直,嗓要亮,就算天塌下来,也得把腔唱圆了。”
此刻他摸着发僵的膝盖,忽然想笑。腰直?嗓亮?天早就塌了,砸在他腿上,砸得粉碎。他的腰,也站不直了。
此后一年,他的性子,悄无声息的变了。
巷口的风卷着落叶吹来,吹乱毕秋额前的碎发。毕安远远看见哥哥的身影,想喊,却又不敢喊。
她看见毕秋扶着墙,拄着扶拐,一步一步往前挪——曾经那个在戏台上甩着水袖、唱得满堂彩的哥哥,如今连走路都要像迟暮老人一样前倾着走。
路边时不时有看他的目光,说一些话:
“看呐,那是毕秋,喜万戏院唱《梨花残》的那位角儿。”
“他这是怎了,腿瘸了?”
“哎……可怜人呐。”
“一个风华正茂的人就这样……哎……可悲,可悲。”
他讨厌这些怜悯的话,索性不出门,开始不爱说话,常常在天井的竹椅上一坐就是一天。
春日的柳絮落在他肩头,他不掸;夏日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他不听;秋日的桂花香漫进窗,他不闻;冬日的雪落在拐上,他不扫。
下雨天,膝弯处传来的阵阵刺痛,都在提醒着他:死瘸子,别忘了你的腿啊。从此,他便讨厌下雨天了。
只有深夜里,毕安偶尔听见厢房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偷偷翻找什么——后来才知道,是毕秋在抚摸着枪缨,指尖划过绣线,像在重温戏台的光,一下一下,划在结了痂的伤口上。
毕安小心翼翼唤道:“哥哥。”
毕秋才会缓缓转过身,动作机械,仍然温柔的看着毕安,可眼睛如同一汪死水,没有细碎的光。毕安听见了他说了两个字——“别怕。”
那句话说的极轻,极轻,像一片鸿毛,掷地无声,像是一片死寂后短暂的温暖,可稍纵便转瞬即逝。
“我只是个瘸子。”
那个拉着她的手,穿过小巷里脂粉气的哥哥;斥走对她讲轻薄话的登徒子,随后对她温柔安慰的哥哥;拼命唱戏、日日不停歇为她攒学费的哥哥。
找不到了啊。
这世间随着时间更迭发展,仿佛只有毕秋一人困在过去。
出不去了。
毕安想抱抱他,抱抱这个年岁不大,可要撑起这片天的哥哥,脚步像是灌铅,她再也迈不开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