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咎僵直身体。他不愿意去想为何天上无月,但井中有月,也不愿扭头去看身后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爹爹的。装神弄鬼。
背后鬼探身。他下意识身子一矮,将肩头撞进对方怀里,试图将人从自己肩上抡过去。
没成功。
这“鬼手”从下背部探来,他有预估对方矮,但没有想到对方会这么矮——差点把他手给拧下来。
“哎哟。”对方果然吃痛一声。
这声音听起来耳熟,燕无咎连忙把被拧得和面条般瘫软的手臂给放开。
“白果?你怎么在这?”燕无咎惊讶。大晚上的这小药童怎么偷跑出来了?
“我说了来陪你。”白果揉揉自己的手臂。看起来伤得不轻,似乎是脱臼了。
燕无咎见他实在难受,又“咔嚓”一声给他接上。
“嘶——”白果倒吸一口凉气,倒是没躲,反而崇拜地看着他,“当归,你可真厉害。”
“这有啥的。”燕无咎被他夸得不好意思。
“对了,你往井里看看。”燕无咎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怎么了?”说着,白果探头往井里看去。
没想到吧,井里有个月亮。燕无咎偷偷地笑。这下小药童可要被吓跑咯。
但没有。
白果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井里,语气平淡:“哦,月亮真圆。”
燕无咎不死心,“你抬头看看呢。”
白果配合他抬头,“啊。天真黑。”
“所以!”
“所以?”
“天上都没有月亮,井里怎么会有月亮!?”燕无咎震惊。
“因为这不是月亮啊。”白果笑笑。他那张孩童的脸上浮现出出乎意料的成熟。
“那是什么?”燕无咎下意识反问。
“是太阳。”白果说。
“太阳?”
“太阳。天上的太阳东升西落,井里的太阳西升东落。”
“什么意思?”
“白天过去了,白天又来了。”白果说,“圣水所哺育的土地上,太阳永不落地。”
“装神弄鬼。”燕无咎吐槽。
“你是不是喝了药?”白果好奇问。
燕无咎没瞒着:“嗯。喝了。”
“你不该喝的。我本来以为我们会是一路人。这么久以来,我只见过你这样。”白果可惜地叹气。
“我怎么样?”
“当归,你长高了。”又是这句话。
“喝了药就长不高了?”燕无咎默默祈祷,不要啊,他才十八,还能再长两年呢。
“比这更糟糕哦。”白果看出了他的害怕,“喝了药就只能变成小孩永远待在这里了。”
“要这么多药童做什么?”燕无咎问。
百草堂要这么多药童做什么?
从药师的话里可以听出,隔一段时间,百草堂就要招新的药童,招收这么多人,药童那个狭小逼仄的房间就是再挤也塞不下吧?
白果有些沉默,半晌才说:“你运气真好。”
“什么意思?”
白果不回答。
“你也喝药了吗?”燕无咎问,“你今年多大了?”白果平日沉默,今天倒像是倒了话匣子,大有些不吐不快的意味。趁着这机会,燕无咎想从他嘴里多撬些东西出来。
对了,他们这回来,是要搞清楚白果的眼睛到底是怎么瞎的,另外——他想起临行前佘娘子的那番话——白果和佘、余两家那个走丢的孩子有关系吗?他会不会就是那个走丢的孩子?
白果摇摇头,“我没喝。你以后也别喝了。”
“圣水有问题?这口井到底是怎么回事?”燕无咎心里咯噔一下。他倒是无所谓生死,只是虽然有心理准备,但长不高,甚至有可能变矮这件事让他始终觉得有些膈应。
白果摇摇头,他说:“子时到了。”
咋的,你们百草堂也赶着这时候开门不成?燕无咎默默吐槽。
很快,他就明白白果为什么要特意提及这个时间点。远处,安静的黑夜里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声音。
最开始,只能依稀听到“百草堂”、“”救人、“钱”等只言片语。
渐渐的,声音更大了,越来越大了。也更整齐了。
他听清楚了,是童声,是那些药童在整齐朗诵:
春瘟秋疫轮回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