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蝉长鸣,最后一抹天光早就被远山分食殆尽。这样的夜里,风是没有的,热沉沉压下来,将魂魄闷成粘在白骨上的膜。
那个美艳的女子,孙宝珠,没有在酒馆里多住一天,拖着自己绿色绸缎做成的裙子,推开门走了。
“你去哪?”白日里,只有唯一醒着的燕无咎为她饯行。
“我去找个答案。”她没有回头,那身绿袍子很快不见,融入在像煮稠了的菜粥似的树林中,新绿压着旧绿。
燕无咎摸不着头脑。活下来不就够了吗?她要去向谁找答案?于是他追出去,权当是送她几步。
“你要找什么答案?”他问。
“我要看看是谁杀了我。”她答。
“可是你活得好好的啊?”燕无咎不解,“对了,你还没说,我那天的猜测全对吗?你留下的那张字条是什么意思?”
“大约吧。”孙宝珠兴致不高。
燕无咎并不想就这样放她走,于是他站定脚步,说:“好吧。最后一个问题。你要去哪?”
“京城。”
“你去了住哪?听说‘孙家小姐’已经入宫了。”燕无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你不觉得奇怪吗?燕公子。”孙宝珠停下脚步,并不回头,“天子出巡,见孙家女心喜。如果替嫁的是石珍珠,或许可行。但随便塞了一个陌生人去,天子也欣然接受。”
“此去缘分已尽,燕公子莫追才是。你们风声酒馆不是最讲究这个?”
“山高水远,来日方长。你想知道的故事已然结束,我要去寻我自己的答案了。”
她像条绿色的水蛇,从他的指甲缝溜走,沿着水路逃了。
燕无咎没有去追。
除了他,这个早晨没有别人了。或许不过是一场妖冶的梦罢了。
日子没有什么新奇的,关于“无头新娘”的一切都像是大梦一场。沈孤灯依旧没有告诉他,他究竟是怎么织成这样一场骗过所有人的庞大幻境,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孙宝珠与石珍珠的生死。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沈孤灯并没有再阻止他参与风声酒馆的夜间经营。也是从这之后他才知道,像上次那种一晚上来了三桌“贵客”的情况才是少数,大多数时候,酒馆的夜晚都非常冷清。
没有客人的时候,沈孤灯只是站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没人能看懂他到底在算什么。不过每次看到那把算盘,燕无咎都会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燕无咎并不是每晚都会下楼来,他本就不是沈孤灯那种昼伏夜出的性子,大多数时候他都熬不到那么晚。
今夜,他无聊地趴在柜台上,像只慵懒的黑猫,向前伸展开来身子。
南来、北往两个小童在忙碌地准备着开门,擦桌扫地,他们是能手。
“唉?”燕无咎百无聊赖地观察两个小孩,突然有了新发现,“俩小屁孩长得还挺像。”
他还以为是这个年纪的小童左右都长得相似,结果越长越开,眉眼还是一模一样。
沈孤灯拨算盘的动作一顿,他头也不抬:“若是无聊,不如从地窖里搬几坛子梨花白。”
“不——要——”燕无咎拖长音拒绝,很是咸鱼地将自己翻个面,露出滑嫩可口的鱼肚肉,“又没客人,你还能让我喝不成。”
是的,自从上次意外受伤后,沈孤灯为了让他长记性,死活不让他再碰酒了。成日里闻这酒香,天知道有多挠人!
沈孤灯瞥一眼他白花花的肚子,说:“衣服穿好。”
“不——要——”燕无咎挠挠肚子,“好——热——好干爹,你们都不热的嘛?”
“成何体统。”看见他的动作,沈孤灯额头青筋直跳,“你怎么比小童还没个样子。让人看到平白丢我的人。”
“嘿嘿。”燕无咎很不在乎形象地又伸了个懒腰,“反正这都两月了,酒馆也没客人,无非就是那些鸟嘴碎了些,回头我去撒几把小米,再喂点肉末,它们供着我还来不及呢。”
似乎老天爷特意与他过不去,他刚说完这句话,一阵穿堂风吹过,檐下风铃一阵脆响——子时到了。
几乎是刚过子时,木门外发出一段有规律的敲门声。“哒哒哒——哒——”三短一长。
燕无咎对敲门声有应激反应,一个咸鱼打挺,连忙整理好身上的童子短打,将围脖细细带好。但杯弓蛇影,并不主动去开门。
“真丢人。”
“胆小鬼!”
最后还是南来、北往嘲笑着,一人一边,用力将门从内侧拉开,发出“吱呀”一声怪响。
燕无咎心想,要是你俩也被铁衣局那些亡命徒镖师追杀过,说不准谁更害怕呢。
月光越泄越长,青石阶上局促地站着一大两小三人。
青衣白发,最小的那个手中提着个不知名材质的白色药箱——药王谷的打扮。
为首的青年气质温婉,他的白发应当是天生的,连同眉睫都是白的,眉是远山一笔,唯独瞳仁是浓黑的,看人时隔着层似有若无的水光。
还是个是熟人。燕无咎一哂,这不是之前在酒馆见过的那个?就是他,送了一句“孙家嫁女非孙家女”来。
仔细想来,整件“无头新娘”案件,始于这句“孙家嫁女非孙家女”,又终于出自另一人口中的相同的话,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看了大的,顺势往后看小的。
燕无咎微微一愣,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又被沈孤灯单手撑着腰侧站回原地。
可是那个最小的,他的眼珠呢?浓密的睫毛垂着,像珠帘,似柳条,他并不掀开眼帘,但可以想见下方是如何枯败的两口死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