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舟抱起兰蹊，任平生负手跟在后面，黑袍拖过台阶。

一楼塔殿空旷，八盏灯已熄灭，当中有一方石台。

符舟将兰蹊轻轻放下，他退开半步，手却没有离开剑柄，目光始终锁在任平生身上。

他与兰蹊方才在网中，任平生秘密与他传音，想救兰蹊就别拦着他说话，符舟信了，后来听他说罢，知晓他是在激兰蹊，可兰蹊吐血那一瞬，他还是慌了。

任平生走过来，蹲下身，两指搭上兰蹊腕脉。

他垂着眼，面具挂在腰间，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经脉逆行，气机紊乱。”任平生喃喃自语，随即抬眼看符舟，又说道，“你站远些，别碍事。”

符舟没动，他还是不信任平生，他总觉得，此时有什么地方很是奇怪。

就比如说，方才他和兰蹊过一层时很快，但没有注意，这里是否有这个石台？

“我若要杀她，方才在楼上便可动手，罢了，你站着吧。”任平生说完，从袖中取出几枚银针，依次刺入兰蹊腕间、颈侧、眉心。

针尖没入皮肉，兰蹊眉头微蹙。

任平生的手指在她额前虚画，符舟看那手法与寻常医理不同，带着一股说不清楚的阴冷。

他正要开口，石台上兰蹊的手突然从腰间滑落，拨了那铃铛一下，随即传来一声轻响。

“叮……”符舟和任平生同时低头。

符舟脑中炸开来，铃铛不响！

买下那时，这铃铛寿宁摇过，分明不响，而他为何买这铃，是那商人说他先前会算卦，买此铃铛保平安。

他也不相信，可为了平安二字，还是爽快的付了银子，哄着兰蹊挂上了它。

几乎是想到这些的同一瞬，符舟拔剑出鞘。

剑光直斩向任平生探出的右手，任平生反应也是极快，袖袍一卷，银针齐飞，身形向后滑出数丈。

那几张银针钉入石柱，入木三分，尾端犹在颤动。

“做什么？”任平生掸了掸袖口，语气平淡。

符舟拿着剑，站在石台上兰蹊身前，冷声道，“你动了手脚，这分明不是救人。

“这是你制造的幻境，能骗得过我们，可就像那镜界一般，骗不了无实物的东西，正常铃铛会响，可我这铃铛，本不会。”

任平生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塔殿里回荡开来，带着一种终于不必再演的松弛。

“你说得对。”他说，“可惜晚了。”

话音刚落，石台四周骤然升一圈黄底红字的符，将兰蹊整个人笼在其中。

符舟一看，那些符纸墨迹陈旧。

不对……那上面是血，血色早已变成深褐色，边角已经磨损，这阵法早在他们踏入塔内之前就已布好了。

任平生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朝下，虚虚对准兰蹊的方向。

镜背刻满蝇头小字，符舟只来得及看清转魂二字，便觉一阵目眩，又听任平生开始说话。

“从她上山那日起。”任平生平静地说，“不，也许更早我就开始了，怎能让你破坏我的大事，只是你时时在她身边，真是讨厌的很。”

他缓缓走近兰蹊，兰蹊躺在石台上，眉头紧皱，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第三魂不稳，所以正好抹去不是么。”任平生淡淡道，“抹掉之后，她不会死，但会变成一个……”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空壳？”这样才能改写她的结局。

符舟剑尖微沉，在任平生探出手的那一刹那快速出剑，任平生的铜镜应声而裂，碎片落了一地。

任平生终于有了些惊色，他盯着符舟手中的剑，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说道，“在我的幻境中，你为何还没有晕？”

“想知道？”符舟反问，转眼看向兰蹊，她的睫毛微微颤动，手指蜷了蜷，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兰蹊撑着手臂坐起来，沉声道，“自然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是清醒的，你的幻境，不是现在开的吧，而是入塔之后……”

“哦，不能这么说，这塔，本身就是一个幻境，骗了试炼之人这好几年，否则受的伤何止这些。”

符舟接着说道，“灯市不过是几年前才风靡，而你这塔建造文书在何处？哪位官员所批？谁见过建造？一夜之间就有了，甚至连个像样的传说都不编一编。”

“那些民众，也是被你用什么手段篡改了部分记忆吧。”

兰蹊一把将那些符纸全部扯掉，翻身下来，和符舟背对背，各自横扫出一剑，任平生此时反而平静了下来，他笑着受了那剑风。

随后，阵破。

门外形式大有不同，逍遥宗的弟子们将那灯市的守卫团团围住，结果显而易见，任平生对宗主以下犯上，伤害门内弟子，亦被捉拿回去。

而兰蹊此时盯着那些碎掉的铜镜片看了许久，低声开口，“他说的那些话，就算是激我的，也不无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