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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 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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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夫妻二人终日忙于嘉乙,顾不得时时刻刻把心放在远置万里的儿子身上,唯有天上一白,明月当空时,方对着院门口的槐树道思情。

而明月天涯边的贺明舟,则孤守新坟,不晓时岁。

他跪过了风霜雨雪,跪过了春花秋月,观望坟前的生机与衰朽。三年光阴,白云苍狗,仿佛行过平生一般漫长。

后来他听到远处有松涛滚滚的回声,山雀啼鸣,冰河暖化。又是一年春日。

有人问他要什么。

他沉声片刻,道:“酒。”

于是人和坟间,多了壶酒。

长风卷过上一年的朽木枯草,留痕之地处处生花。汤进那方矮坟旁竟也长出朵柔嫩白花。

贺明舟独自把那壶烈酒咽下肚。一滴混浊泪珠,滚过三年始终如一干涸的眼角。他终于垂下头,止不住颤抖起肩来。

膝下生出层厚茧,没多久便掉了一堆烂皮。可贺明舟却快活了。

他在夜色下跑到汤进葬身处,用手把土地刨出个小坑,再把那些掉落的皮肤埋进去,这才弯弯唇角。

后来东方破晓,贺明舟抹干脸颊的水渍,俯身,轻轻吻了吻那片土地。

再后来,贺卫真又来了。

只是这次,贺明舟鲜衣怒马,不似当年。两人辗转一路,同回宁安。

-

夜深人静,月白于地。

季长沢从梦中惊醒。他气喘吁吁,冒了一身冷汗。缓过神后,从床榻上爬起来,靠在床首叹了口气。

月色入户,窗纸似乎透明,映射出外面院中些许斑驳陆离。

“他死了。”季长沢脑海里不断飘荡着这句话。

白天贺明舟眼底一闪而过的水色被季长沢捕捉到后,从那时到现在,他心里始终堵着块巨石,压得季长沢呼吸不畅。

然而,贺明舟的笑容紧随其后出现。

季长沢想,或许他看错了呢?也许贺明舟不会为这一句话刺激得流泪。

想到这,季长沢的思绪飘悠起来。

脑子正放空,眼见即刻要再次进入睡眠。季长沢突然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子,连着响了好几声,弄得他倾时困意全无。

季长沢皱起眉,微微向窗边倾身。

唰唰唰-唰唰唰—

季长沢:“?”

这三更半夜的,嘉乙门又不兴点灯,哪来这动静啊。莫非是黄鼠狼?可嘉乙门府上也没养鸡,黄鼠狼来偷鸡毛啊。

“哈!”

季长沢隐约听见一道人声。

对哦,是人啊!怎么就成黄鼠狼了呢。嘉乙门没鸡,但有财啊!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定是个觊觎嘉乙门多时的贼,趁夜色掩护,绕开守卫,跑来后院了。

季长沢披上外衫,甚至不曾通过窗纸看一眼,径直开门往外看。

只见院中央那棵苍老槐木矗立月下,槐花洒落满地,被霜白覆盖,柔风过境,便不知去了春何处。而树上,正坐着个仰躺着跷二郎腿的黑影!

木门“咯吱”一响,余音回荡。

树上那人回首,尚未看清面容,季长沢先瞧见他手中的酒壶。随即“叮当”银铃入耳,那人似是吓了一跳,叫壶一骨碌从手中脱落,酒水撒于空中,空壶便继续咕噜咕噜在地上打滚,倒是盛满了月光。

“长沢兄?”那人惊道。

季长沢也有些意外,道:“明舟?”

贺明舟震惊过后,从树上跳下来,走到季长沢身边。季长沢看见他身上仍穿着白天的装束,扑面一股酒气,未语。

他猜错了。季长沢想。

“吵到你了吗,长沢兄?”贺明舟拾起酒壶,将它倒过来抖了几抖,只有半滴酒水落出来。

季长沢道:“没有,我觉浅,月光耀眼,辗转半时无法入眠,索性出来走走。”

贺明舟像是酒意上来了,胡乱唔唔答应,而后一屁股坐在季长沢房门前的石墩上。他屈起双臂,把脸埋进去,没吭声。

季长沢依傍他坐下,他也没吭声,只静静地看月亮。

谁也不晓得时间挪了多少步子,风都刮了几轮。他们就沉默地靠在一起,共静乾坤。

分明才结识成友人,却好似相知多年,同听过一曲高山流水。

“长沢兄,宁安的月亮没有三巫的月亮亮。”

很久后,贺明舟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

季长沢鼻腔里呢喃:“嗯。”

此后皆是静籁,除却偶尔拂花而去的清风轻啸,天地间便再杂音入耳。

-

与此同时,嘉乙门后山匆匆一道人影穿梭过青石小路。

那人黑袍着身,似乎是想在这昏黑夜间完全隐秘身形。可惜月白风清,他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投下浓浓一片阴郁。

疾行带来的风掀开其衣袍一角,露出半点他腰间系着的物什。但转眼被衣角重新盖上,只余下一线未及遮没的红。

哗啦——

树门摇曳,挂在上面的木牌随之动荡,相互撞击,余音彻响漫漫长夜。

黑衣人在那棵古木前驻足半晌,然后将别在腰际的东西取下。他伸出手拨弄开原先挂在树上的牌子,又把新的牌子安置在上面,这才彻底不再动作,呆直地定在原地。

薄云掩去当空孤月,四下霎时暗沉下来。

那人收回目光,转身隐没于黑暗。

待长烟一空,便又有风途径。无人注目的深林中,赤色流苏波纹起伏。

恍若旧爱,恍若遗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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