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舟连连点头应付,其实半点没往心里记。回到家后把那白玉随手搁置在床头柜上,这场没头没尾的闹剧便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人在做天在看,贺明舟当晚就噩梦缠身。
直到这晚,噩梦连连八日整。此刻贺明舟再看到那块白玉,可谓醍醐灌顶。
一定是这玉害他净梦到这些有的没的!
贺明舟第一反应是把它扔了。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无济于事。
第二晚那魔男的俊脸照常不误出现在贺明舟梦里。于是贺明舟又灰溜溜把它捡回来,半块白玉再次出现在了他家的茶几上。
可噩梦持续不止,迟早有一天要把贺明舟逼疯,他再满的血条也有耗尽之时。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一个被伤透了的直男心。
这也就是贺明舟故地重游的原因。
他着实没辙了。
林荫道贯彻的热风扑朔袭来,卷起庙院前没来得及扫去的槐花。
贺明舟敛起回忆,手无意识插进裤兜。就当指间触碰到一角硬物时,他心头忽觉警惕,几乎是条件反射抽出手来。
哎呦我靠。贺明舟心叹。
第一次来这里那天因为雨下的太大,贺明舟并未仔细观察这座庙宇的外观。现在他举目望去,才后知后觉比起那些每天人满为患的庙——
这地儿是真破。
墙皮像是被岁月啃过,裸露出一些深浅不一的灰褐色,门板已是陈年朽木,细看还能瞧见几分苔藓的青葱。唯独檐下悬挂的铜铃还在风里作响,回荡着沉闷的鸣音,隐约可见过去的辉煌景致。
贺明舟踩上一脚门槛,耳畔便有咯吱咯吱的响子,唯恐下一秒就要墙崩瓦裂。
越过重重老木,殿堂的门终于出现在贺明舟眼前。
咚。
长风灌进庙内,门口的铜铃紧随其后发出嗡鸣。
声音仿若从远古飘飘而来,分明敲响钟壁的力道极沉,最终落入人耳根时,却飘渺的与清风堪堪作比。
这一记钟鸣连带着夏暑的潮热都打散了,周围空气间涌动着丝丝缕缕的凉意,叫人不自觉后背冒冷汗。
贺明舟边走边在心里打腹稿,一个没留神绊到脚边的一株草,差点没摔个狗吃屎。
他惊魂未定拍了拍裤脚,身后冷不丁有个声音唤他:
“小尘侣~”
贺明舟眼皮一跳,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嘴巴就先开口道:“卧糟。”
回过头,那日的老头一脸笑意站在他对面。
贺明舟安抚的摸摸胸口。这几天受到的惊吓过多,他指不定哪天去医院体检一趟能查出心脏病来。
老者依旧仙风道骨,长袖长衫,脖颈上挂着串檀木珠子,一副“我就知道你要来”的模样。
贺明舟不跟他寒暄,敞开天窗说亮话:“老师傅,我今天来,有事求您。”
老头笑眼弯弯,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慈眉善目,他道:“小尘侣呀,你没顺着我给你的法子吧?”
“哈哈…”贺明舟摸了摸鼻子。
“无碍无碍。”老人摆摆手,“别在外头干站着,去里屋说。”说罢,他抬脚越过贺明舟,盘着珠子徐徐往殿堂走。
这堂大概是整个庙上上下下能翻出来最好的地方,说不上多奢侈华丽,也算干净规矩,从内而外透着世外仙气,暂且安定了贺明舟一路惊吓的弱小心灵。
庙外破烂成那样,贺明舟本以为进来观光的旅客为零,没想到半大的堂子里还穿梭着五六个上香的人影。
多数是中老年人,皆面容和气。唯二两个年轻男人,贺明舟多留意了一下。
一个西装革履,另一个穿着素色布衫,不过看样子不像是同行。
贺明舟和老僧走到他们身边时,那两人正好同时起身,不轻不重撞到对方的肩膀。穿西装的男人低低道了声歉,目光短暂落在另一人脸上,随即擦身而过。
贺明舟看到身侧的老头上前顺手扶住素衣青年的手臂,不等对方道谢,老人便松手朝人露出个笑来。
与对贺明舟的笑不同,这个笑更深邃,藏着长者的柔情。
同老者走到一格门前,贺明舟没忍住问:“师父,他是你徒弟啊?”
老人蓦然回过头,眉宇间略带惊诧,又很快归为平静,他哈哈笑道:“不是不是,我看他面善而已,他只是路过的一位尘侣,跟小友你一样。”
随后似乎想到什么,老人纠正自己的话:“不,尘侣你和他不同。”
贺明舟脑袋上方冒出个问号。
两人进屋,双双盘腿坐在一个有些年代感的木桌前。
老人给贺明舟倒了壶茶,清香气钻进贺明舟鼻腔,他顿感舒心不少。老人颔首,示意他可以开始说了。
贺明舟咽下茶水,话语在喉间卡了半晌,道:“师父,那天从您这里捎了玉佩回去后,我噩梦连连八天,而且……”贺明舟打住话匣子,神色变了又变。
“而且?”老人接他的话。
“而且梦里每次都会出现一个长得神颜的哥们儿。”贺明舟闭了闭眼,“师父您说,他要是跟我聊聊天我还过意的去,他怎么就……”贺明舟第二次停顿。
“他就?”老人笑意尚深,再接他的话。
贺明舟索性豁出去,道:“他对我又是亲又是摸的,还总一个劲叫我小名,你说他这是干嘛啊。”越说他越憋屈,“第一天他还只是亲亲我的脸啊手啊啥的,第二天就开始掀衣服,第三天别提了,后面几天越来越过分。”
“我就想不明白了,我一个三好青年,他咋就盯上我了呢?”贺三好简直又好气又委屈。
老人听他一通说完,收起一贯笑颜,好似真的困惑般眉头紧锁。他道:“尘侣莫慌莫慌,初见你那日我就觉察到你被怨气缠身,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贺明舟不解:“我保证我这辈子光明磊落,行事坦荡,忠爱家国,一身正义,从未伤及无辜。我能惹上什么怨气鬼魂的,难道是老天看我过得太顺了?”
老人“诶”了一声长气,满经风霜的眸底复杂难琢磨:“那又不止是这辈子。”
贺明舟沉默了。
他两眼幽幽,太阳穴突突地跳,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难不成还是上辈子的事?”跟他唱戏呢!
窗棂哗啦一响,后山十里长风呼啸而入,空中倾时漫舞沙尘几许,犹如故人归。
老人不紧不慢道:“缘不断,劫难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