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
少年站在潭边,笑眼弯弯地看着自己。
他生了一双含情目,眉眼偏淡,像春天化开的雪水,声音清润。
这副模样,最适合装无辜了。
浮玉山乃禁地,祝霄知道自己不该来,可还是来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什么不能来,或者害怕来的,真正该躲起来不见人的,不是他和母亲。
果然,和预料中的一样,殷离客气了没几句,就进入正题。
“父亲”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无比刺耳,祝霄冷盯着他,殷离却笑了笑:“兄长不知道吧,父亲每次去你们那里,回来后就不高兴,说......”
他故意拖长了音,在祝霄阴沉的脸色中,快活地往下说:“说若非不想惹得圣心不悦,他是一点也不想踏足你们的居所。”
“既然父亲不喜欢你和你母亲,”他似笑非笑道,“不如你们就回琴台去吧,何必在这惹人嫌呢?”
祝霄惊讶于对方居然可以大言不惭提出这种要求。
“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殷离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意外他这么平静,但很快又笑了:“对啊,不然呢?”
祝霄看着他,嘴角轻轻一扯:“你和你母亲倒是得父亲喜欢,怎么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殷离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母亲住的那个院子,我知道。”祝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咬得很清晰,“还没我母亲养花的暖房大。你的屋子,也没有我的书房大。你们在那里住了几年了?还习惯吗。”
他一点也不关心他们习不习惯。
彼时不到三百岁的自己,已经很知道怎么戳人心窝子了。
殷离的笑容彻底没了,他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两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你闭嘴。”
原来这样就忍不下去了。祝霄想笑,自己可是忍了很久呢。
“你这样出言不逊,是会让自己心里好受些吗?”他没有闭嘴,面无表情,“连被认的资格都没有,你来跟我比什么?”
殷离冲了上去。
祝霄没有防备,被撞得往后退了两步,殷离个子小,他咬着牙,眼眶红红的,拽着祝霄的衣领不放。
“松开。”祝霄说。
殷离不,另一只手也攥上去,祝霄皱眉,伸手去推他,两个人扭在一起。
他比殷离高,力气也大,掐住殷离的两只手腕,一把将人从自己身上扯开。
殷离踉跄着往后跌了两步,脚下的碎石打滑,没站稳,惊叫一声,接着扑通一下,整个人跌进身后的水潭。
但他及时抓住了岸边的一丛野草,没有完全沉进去,在水中一阵狼狈扑腾。
落水狗。
去死吧。
祝霄心里冒出这样粗鄙的字眼,母亲和舅舅的教诲犹在耳畔,他却无法控制地不这么想。
可想了想,他还是伸出手去够,抓住殷离的手腕,正准备往上拉。
一股大力袭来。
水声在耳畔炸开,随即又迅速沉寂,世界被厚重的黑色包裹,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自己的心跳,砰砰的疯狂擂动。
潭水漆黑诡异,沉浊冰冷,他一心想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幽闭,手脚并用划到岸边——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头顶,将他狠狠摁了回去!
无论他怎么拼命挣扎,扭动,试图摆脱,那只手都铁钳般死死按住他不放。
水从鼻子、从耳朵大肆灌入,他想喊,但一开口,就涌进更多腥涩的潭水,在气管里呛开,火辣辣的疼。
窒息感扼住咽喉,视野逐渐变得模糊。
他能看见水面上殷离那张被水波扭曲的脸,他听见殷离的尖叫,尖叫着让那些人把他弄死;他看见浮玉山苍翠的树影,看见天空那一方小小的、逐渐黯淡的光亮。
不行,母亲还在等他回家。
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清醒,再次奋力向上游去。
冰凉新鲜的空气近在咫尺,他挣扎着抬起头,水面就在眼前——
一个人影从岸边俯身,举起一块比脑袋还要大的锋利的石头。
“咚!”
沉闷的撞击声被水波吞没。
祝霄的意识在这一刻被强行扯碎,剧烈的疼痛,窒息的绝望......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他,不断下沉,沉向更寒冷、更寂静的深渊。
迷离之中,幽暗的水底深处,似乎有谁靠近了自己。
光线太暗,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看见一头长发在水里无声飘荡,像海藻一样柔软,发间有一抹绿色,在水中轻轻摇曳。
忽然,那抹绿色变成了红色,浓烈而温暖,像一团燃烧在水里的、不合时宜的火。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团火。
指尖碰到一团湿漉,又软又滑,像上好的缎子,从他指缝间流过。
顺着发丝往下,这人后颈很细,皮肤温热,颈侧的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像一只跃动的小鸟。
同一时间,他胸口那只蠢蠢欲动的爪子也停住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傀使姑娘。”他开口,声音低哑,却奇异的平静,“这样不好吧。”
奚雁一僵,手还插在祝霄的衣襟里,指尖贴着他温热紧实的胸膛。
都怪自己太紧张!竟然没发现他醒来,东西没来得及找到,还被捏住了脖子!
那只爪子嗖地缩了回去。
紧接着,头顶传来一个惊喜又夸张的声音:“大人你终于醒啦!”
他撑着手臂缓缓坐起,那声音继续喋喋不休:“方才我是看你昏过去了,担心你有内伤,想检查一下你身上有没有其他的伤呢,绝对没有其他的意思哦!”
祝霄没理会她,他发现自己目力受损了。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程度要严重一些,目之所及茫茫一片,只依稀看见一个人影轮廓蹲在他面前。
那个人歪了歪脑袋,似乎在打量他,还伸手在他面前晃来晃去。
“大人?”声音凑近了,试探道,“你眼睛......没事吧?看得见我吗?”
祝霄没反应。
“让我看看——”那团模糊的人影又凑近了,一股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带着草木的清苦味。
他侧头避开那只伸过来的手。
她也不恼,缩回手笑嘻嘻地道:“好吧好吧,不看就不看。不过大人,你刚才昏过去了,是我把你从水里捞上来的,你还记得吗?”
他记得那双手,纤细,但有力。
在邀功呢。
湿透的衣袍往下滴水,头发贴在脸上,不太好受。人间的水处理起来简单,祝霄施了个净身术,两人的衣袍同时恢复干净。
奚雁亲切地道谢:“祝大人,你真是个好人。”
“这是哪。”他终于开口了。
“这儿是暗河下游,那些人还在上边搜,是我悄悄把你从另一边拖上来的。”
还在邀功呢。
“你——”
“我叫奚雁。”傀使姑娘抢在他前面开口,语速飞快,“奚呢就是那个奚山的奚,雁呢就是大雁的雁,还有.......”
“奚姑娘。”
可能是落水后还没恢复,祝霄耳朵疼,打断了她,“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