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兰宜微微怔忪。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动,忽然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浅浅一吻:“骗你的。”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不知何故,那盛宴之上爆发了罗刹蛊疫。同去的女子大多都染上蛊毒,兰宜亦未能幸免,按规矩,染蛊者尸身必须当场焚毁,以绝后患。
接到消息的宋平,整个人都懵了,他不敢置信,连夜收拾了东西,日夜兼程赶往帝都。
一路上,他不敢休息片刻,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可当远远看到宋兰宜尸身的那一刻,这些痛都不算什么了。
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罗刹蛊凶名在外,传闻沾之即染,染之即变,看守的士兵躲得很远,火化的时辰也一拖再拖。我就趁着那个空当,把她偷了出来。”
宋平声音发颤,双手也跟着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我没有把她带回家,我不能连累县里的乡亲,义庄平日没有人去,那里放着些无人认领的旧棺,我就把她藏在里面。”
“我想着,早晚我也会染上的,一起走也好,到了那边,我能陪陪她,她怕黑,从小就怕黑......”
那几日,宋平把自己捆在义庄的厢房里,身边备好匕首,只等蛊毒上身,就立刻自行了断,绝不牵连旁人。
可是——
“可我没有事。”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我守了兰宜三天三夜,但一点异样也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是仵作,我只会做仵作该做的事,所以......”
他做了这辈子最残忍、也最不得已的抉择。
他亲手解剖了自己的女儿。
而剖开之后,宋平发现,尽管她的外表异化可怖,皮肉青黑,骨刺丛生,可她的五脏六腑、经脉血肉竟都完好无损,没有半分蛊毒侵蚀的痕迹。
“她还是......她还是好好的......”
宋平捂住脸,细碎的呻吟从指缝溢出来。
奚雁心头掀起惊涛骇浪,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坐起来,理智又瞬间将这冲动压了下去,她攥紧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忍不住掀开一条眼缝,看向那个绝望的濒临崩溃的父亲。
罗刹蛊恶名赫赫,世间能有几人临之不畏,遑论亲手剖开这样可怖的躯体。可命运巧合如斯,深爱着的女儿惨死,而父亲心存死志,恰好还是一名精通验尸的仵作。
这件事,终究没能瞒过一直追寻宋兰宜下落的沈渡。
他知道了一切,也看见了她支离破碎的身体。
宋平倒是希望沈渡能恨自己,若他能发泄出来,或许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可他没有,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兰宜,一句话不说。宋平看着他长大,十几年了,从来没有见过他那种眼神,一种比恨和怒都更沉的东西。
后来,沈渡就变了,他变得阴鸷而偏执,没过多久,竟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只妖兽。
他要以活人魂血喂养妖兽,以妖力逆转生死。他要复活宋兰宜。
对这件事,沈渡就如魔怔了一般,什么话都不听,宋平没有办法,只得无奈帮他打造用来安放尸身,关押妖兽的器具。
起初,他们下手的对象都是些山匪恶徒。那些人死了,根本没有人会怀疑,就算有人怀疑,也没有谁会去查证,县民只会拍手称快,说老天开眼。
可妖兽胃口越来越大,沈渡渐渐控制不住它。山匪杀完了,强盗杀完了,他便开始对无辜的平民下手。那名送柴的少年,正是无意中撞破了宋平与沈渡的争执,才被沈渡灭口。
“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会害了更多人的。他不听,他说他等不起,兰宜也等不起。”
宋平的眼泪又淌了下来,顺着蜿蜒的皱纹,滴在他满是污渍的衣襟上。
“他做这一切,全都是为了兰宜,为了我的女儿,我有什么资格怪他?可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也有女儿,也有爹娘,也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听不见了。
“是我造的孽......是我害了这么多人。我明白,错已铸成,再也无法回头了......”
另一边,沈渡早已安静下来。他一语不发,只望着石台上的那个姑娘,眼神中没有半分恐惧,似乎那并不是一具狰狞的蛊尸,她只是睡着了。
或许被这一段沉埋的真相撼动,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在这样的死寂中,那个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老者,突然猛地挣脱束缚,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短刃,没有丝毫犹豫,狠狠一刀扎进了自己的小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