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人群中，忽地冲出一个老妇。

她动作突然，衙役们没顾得上拦。她头发散乱，布鞋都跑掉了一只，扑倒堂前就死死抓住宋平的囚衣。

“你、你——！你个没良心的！”老妇声嘶力竭，“我儿心善，别人都嫌你那义庄晦气，只有他，按时给你送了两年的柴火！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啊！”

她死死拽着铁链，指节泛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宋平依旧佝偻着，花白的头发垂在额前，遮住所有神情。

“你说话啊！” 老妇哭喊着去扯他的衣领，被衙役强行架开。

她瘫坐在地上，拍着石板哭嚎，声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人群骚动，有人喊道：“杀人的还供着干什么？拉出去砍了！”

又有人跟着骂，骂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前面挤，衙役抡起棍子挡住人群，县太爷也敲了敲惊堂木，却没什么用。

堂侧站出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神色僵硬，他先朝堂上拱了拱手，又低头看着跪着的人：“可......死者那颈间一圈的伤口怎么解释？”

男人也是一名仵作，宋平出事后，便由他来负责勘验尸体。

“是我做的。”宋平的声音哑得像磨破了砂纸，“我自己做的......取血器。”

“你做的？”

他垂眸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干了一辈子仵作，总会些制器的手艺，用细铜丝打了圈，扎入皮肉取血......痕迹便是如此。”

仵作本就擅制验尸器具，做个取血器，确实不难。

“可你取血要做什么——？！”男人还要再问，被县太爷一记冷眼堵了回去。

他本就着急了结这桩闹得人心惶惶的案子，当即抛出令签：“大胆宋平，罪证确凿，来人！押下去！待上报刑部批复，秋后问斩！”

两名衙兵上前架起宋平，粗糙的铁链拖地，发出哗啦哗啦的钝响。

他没再看任何人一眼，踉跄地被拖向后堂，身影消失在门帘之后。

奚雁站在原地，望着宋平消失的方向，微微出神。

等她回过神来，身侧早已空空荡荡，祝霄不知何时离开的，她甚至没听见脚步响，连一点气息都没留下。

围观百姓骂骂咧咧，等骂够了、看够了，也就渐渐散了。多数人脸上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有人摇头叹息。

“阿九姑娘！”

一只手重重地拍在她肩上，奚雁回头，阿旺满脸是汗的站在她面前，额前的头发都湿了。

“可算找着你了！刚才你跑哪儿去了？我满大街转了好几圈——”

“被挤到那头去了。”奚雁指了指布庄的方向，“刚想往回走，看见这边抓人，就过来看了一眼。”

阿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眼，又转回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看这个干什么，晦气。”他说，“走吧走吧，回去。”

阿旺步子快，奚雁不紧不慢跟着。走了一阵，阿旺忽然慢下来，侧过头看她。

“阿九姑娘，你对这事儿挺好奇啊，头一回见官府抓人？”

“嗯。”奚雁点头，“在邺城没见过这阵仗。”

“哦？”阿旺笑了一声，“邺城那么大地方，没抓过人？”

奚雁偏头看他，眼里带着疑惑：“抓肯定是抓的，只是没赶上过。怎么？”

阿旺摆摆手，笑道：“随口问问，就是觉得姑娘方才站那儿，看得怪认真的。”

奚雁抿了抿唇，垂下眼，低声道：“那个人看着好可怜......”

“可怜？杀人犯有什么可怜的。”阿旺目光一沉，他压低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畔，“阿九姑娘，不是我吓唬你，这可不是什么值得感兴趣的事，你最好少听，少看，少管。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好奇心别太重，免得引火烧身。”

见奚雁身子微微一缩，一副被吓住了的模样，阿旺又松了神色，换上温和殷勤的笑：“开玩笑的，阿九姑娘莫怕，不提了，咱们这就回去。”

说着，他顺势又往奚雁身边凑了凑，放慢脚步，提议道：“前头街上人还多着，咱们走巷子里抄近路。”

奚雁没应声，只默默跟着他拐进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破旧，两侧堆着些杂物，阿旺时不时侧头跟她搭话，说些沧平县的琐碎，或者问她在邺城的日子。

两人往前走了大半截，巷尾忽然转出一个身影。

是位头发花白的跛脚老汉，背着半筐干柴，一步一挪，走得迟缓。

他本是低头赶路，走到近前时，无意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就这一眼，他脚步猛地顿住，背上的柴筐晃了一晃。那张脸皱纹很深，浑浊的眼睛定在奚雁脸上，嘴唇颤了颤，几乎脱口而出：“奚——”

奚雁脸上先一步堆起惊喜，上前轻轻扶住老人胳膊，声音轻快又熟稔：“陈爷爷！”

老汉愣了一下。

“我是阿九呀，您不记得啦？”奚雁眨了眨眼。

老汉张着的嘴慢慢合上。他看了看奚雁，又看了看站在几步外的阿旺。

“阿九......”他喃喃重复，脸上浮起笑来，“原来是阿九丫头，我这老眼昏花的。你怎么在这儿？”

“投奔亲戚路过此地，便暂留了几日。” 奚雁笑道，她指了指阿旺，“这是阿旺哥，他们家好心收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