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朦胧，一灯如豆。

小区里安静得过分，只有几声狗叫偶尔惊破这份静谧，晚风微凉，正是令人心旷神怡的好时节呢。

薄贺樾用柔软的毛巾小心地按在刚洗完的头发上，生怕头发掉色染脏了睡衣，三两下擦擦脑袋后又赶紧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洗衣机里转起来。

从外面吃完饭回来，他总要全身都换掉衣服，要不总感觉自己油腻腻的有一种油烟味儿。

洗衣机嗡嗡开始工作，薄贺樾只开了一盏台灯，合着这不令人反感的白噪声翻开明天要做的工作计划。

楼上邻居的孩子应该在补作业，家长的急躁声音合着孩子的叹气声越来越大了。

明天就要正式上班了。

许是自己太久没有正式进入工作状态了，薄贺樾感觉自己的心很浮躁，一点儿也没有以前那种一心扑在事业中、无暇顾及其他的感觉。

这样的感觉让他格外陌生。

楼上的娃娃开始哭了，一边哭一边背诵着《岳阳楼记》，听那个意思是明天老师要抽背。

薄贺樾听了一会儿，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翻罐汽水喝。

“衔远山，吞长江……”抽抽噎噎的声音总到这里就打磕儿。

“浩浩汤汤。”薄贺樾在心里暗暗补上后面的句子，中学毕业很久了，数理化公式早就被忘在脑后，而那些背过的古诗文却可以张口就来。

洗衣机还在运行中，嗡嗡响着叫他很难不注意，也许就是这种声音让他无法踏下心来。

薄贺樾进厨房时关上门，那几种声音便温吞隐约起来。

不想喝冰镇的，他弯腰准备去冰箱旁边的储物架上拿罐常温的，可是他的视线却被余光中的冰箱贴吸引过去——

孟翡笑容灿烂靠在他身边，两个人配合地比心。

这是刚刚在饭店拍完照，店员送的，照片被打印出来，做成两个冰箱贴，店员给他俩一人一个。

孟翡和他都想拒绝，可是那个来兼职的店员不由分说地塞在他们手里，惹得孟翡的朋友笑得都咳嗽了。

“拿着吧，都打印出来了，难道还留在店里吗？”顾汩止住咳嗽，大手一挥，拉着孟翡把冰箱贴放进口袋。

见她收下，薄贺樾也把它妥帖地放回衣袋，回家后就随手贴到冰箱上。

冰箱贴嘛，自然是要放到冰箱上的，他家冰箱密密匝匝贴了不少，有去各地旅游的纪念品，也有以前自己看展时买的文创，还有做志愿活动给的奖品……

但是他心里总感觉有些雀跃。

以前也不是没和她一起照过相，敬老院公众号上多的是他们一起参加活动的照片。

薄贺樾拉开易拉罐，吞了一大口，气泡水微微发甜，噼里啪啦地兀自炸在舌尖。

孟翡平时都化淡妆，今天罕见地妆容明艳，头发也卷成大卷，散落在肩头。

“薄贺樾！这儿！”她朝薄贺樾招手，“要拼桌嘛，你也省点时间。”

他抓起那罐苏打水，赤脚走回客厅，咕噜咕噜地倒在嘴里，望着窗外明亮的月亮，嘴角轻轻地弯起。

“……浩浩汤汤……”楼上的孩子终于背出后面的句子，连声音都轻松不少。

这是一个很好的秋夜。

……

复工第一天。

孟翡他们按时开会，工作室的文件整理工作已经接近尾声了，后续的工作主要是跑跑工地，这是唐光晓负责的内容，他正用PPT展示着自己做的计划。

孟翡是第一次参与展览策划，听得津津有味。

工作室这边她负责的工作只剩收尾了，虽然后面也会有些辅助工作，但孟翡的时间也算空出来不少。

她准备过几天就去和柳全贵老人一起商量一下回忆录的事，看看能不能尽早定下访谈时间，与此同时，她也要配合出版社那边在自己的社交账户上积极和读者互动做宣传推广。

还是挺忙的，孟翡笑笑。

会后，孟翡对薄贺樾请了几天假，她准备趁着回忆录工作开始前回趟鹿城，孟父孟母念得紧，国庆假期就想叫她回去呢。

他第二天也准备去京城出差了——上次订下的场地出了点问题，他们不得不在有限的时间内重新选址，新展览的场馆还得薄贺樾去实地考察一下。时间是有点点紧张，不过他们也都精益求精，力求完美。

“明天你几点的高铁？”薄贺樾问她。

“上午九点多吧，我再看看。”孟翡倚在家门口滑滑手机，另一只手指缠绕起耳畔的头发，“九点二十七。”

“我九点一刻。”薄贺樾打个哈欠，“明天一起出发？”

就这样，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并肩出门了。

十月中旬的燕城，天气晴朗得过分，天空瓦蓝蓝的直往人眼里刺，街边的小红灯笼还没撤下，红色蓝色映在一起，更显得漂亮。

小区里地面有点不平整，平时走路没感觉，可是行李箱轮子滚过时，那种不平整便呈倍数放大，格楞楞声一直没停过。

薄贺樾侧过身，精准地提起孟翡的行李箱把手。

“我来吧。”他的黑色卫衣袖子卷起，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臂。

孟翡的箱子里装了些换季的衣物，并不算太轻，他的手臂便因用力而露出些筋骨，黑玉般的睫毛倒影压在眼上，又在眼下投出一点点暗色的影子，几缕红色的发丝被帽檐的阴影染成褐色，左耳上硕大的耳骨钉在秋日下闪着微光。

孟翡被晃了一下，下意识松开手后退一步。

“谢谢。”她心跳怦然，愣怔片刻道。

薄贺樾笑笑：“谢什么，咱都这么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