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二娘!领钱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二娘,领钱啦!”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二娘,领钱啦!”
农历腊月底,年关将至,田文秀一早便吩咐苏云,去二伯二娘家,叫他们一起去大队领钱——每年这个时候,大队都会给户口在这儿的居民发年终分红,一人几百块,虽不多,却是家家户户实打实的额外收益。
一听能领钱,苏云美滋滋的,二话不说就往二伯家跑。只是她在门外拍了一遍又一遍,喊了一声又一声,手都拍得有些发麻,大门却始终紧闭着。
苏云心里犯嘀咕,想着二娘或许睡得太沉,或许有事出去了。正要转身回去,大门居然“吱呀”一声被拉开,赵广美沉着脸站在门后。
苏云没察觉赵广美一脸不悦,兴冲冲地凑上去:“二娘,俺奶叫你们一起去领钱!”
赵广美没应声,转身去屋里换衣服,留苏云在院子里站着。没过一会儿,苏云三岁多的堂妹苏雨颠颠地过来,有模有样地学着大人的语气,对苏云说:“刚才我妈说,土孙妮子,死门上了?”
那一瞬间,苏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云打过交道的赵广美,曾在苏云洗头时,见她头发毛躁,温声细语地让她用蜂花护发素,说洗完头发就会很光滑;也曾在自己称体重时,拉着旁边的苏云一起称,笑着感叹苏云看着瘦,没想到也有七八十斤。
苏雨那稚嫩的转述,像一根针扎在苏云心上,让苏云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楚的错愕和难受。
苏云实在不懂:年底领钱本来是件开心的事,二娘为什么这么不高兴?是因为自己来得早,打扰到她睡懒觉了吗?如果八点多算太早,到底要几点来,她才不会在背后骂自己?
等赵广美换好衣服出来,苏云强压下心里的滋味,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安静地跟着她,一起往领钱的地方走去。
领钱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很多,负责发钱的人都是街坊邻里,彼此熟悉。只需报清楚代领的家人姓名,算好总金额,签上名字、按个手印,就能把钱拿回家。没人会多拿,也没人会冒领。
只是这件事,从此成了苏云心底的一个秘密。
话说小时候的苏云,对苏雨是带着几分讨厌的。
不知道是不是属蛇的缘故,婴幼儿时期的苏雨攻击性极强,动不动就张口咬人,不像一般的小娃娃那么软萌讨喜。
苏云对苏雨那时的模样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赵广美曾当着她的面开玩笑说,希望苏雨长大能往苏云的模样靠拢,千万别像三姨家的孟想——潜台词再明显不过,孟想随了她父亲的长相,没那么好看。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苏雨大舅的孙女赵玉婷,年龄跟苏雨相仿,但按辈分论,赵玉婷得叫苏雨一声姑姑。
襁褓中的赵玉婷白白胖胖,眼睛又大又亮,一笑就弯成月牙,模样额外招人疼惜。即便过了许多年,苏云仍记得有那样一幕:幼时的赵玉婷要跟着父母远赴外地,临行前被抱在车里,对着车外的街坊邻居挥手道别,忽然就像感觉到了什么似的,放声哭了起来。那可怜又懵懂的模样,引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动容。
苏雨长大点后,虽不再咬人,脾气却愈发骄横跋扈,即便对着比自己大七岁的苏云,也毫不客气。
有一回,苏雨来田文秀这儿,不知缘由地对着苏云发了一通脾气后,便闹着回家。
当时已是傍晚,苏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追上去,怕再遭她呵斥;不追,又怕长辈说自己不懂事,只能站在过道一头,眼睁睁看着她气冲冲地往外走,直到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过道尽头。
苏云刚准备回去,却听到苏雨的声音忽然从过道尽头传来,嚷嚷着“你过来”“这儿有狗”,语气又急又凶。
彼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苏云看不清过道另一头的情况,也没听到狗叫声,以为苏雨跟她一样只是怕黑,故意找个理由,想让苏云送她回家。想起苏雨方才恶劣的态度,苏云便有些犹豫不决。
直到那头忽然传来苏雨尖锐的哭声,苏云才知道,苏雨没说假话,过道尽头真的有狗,她被咬了。
赵广美带着苏雨打完疫苗,又回到田文秀这里。俩人一进门,苏雨就直冲着苏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为什么不过来?”
那一刻,苏云仅剩的内疚也被冲淡,当即反驳:“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一旁的赵广美见势,立刻面朝苏云大吼:“别吵了!”
赵广美母女俩一唱一和,齐齐把火撒在苏云身上。苏云满心委屈堵在喉咙口,却不知该如何辩解,只能在心里暗暗较劲:就算我当时知道是真的,过去又有什么用?难道要陪着你一起被咬吗?你苏雨平日里不是很厉害吗,害怕了才想起来叫亲人?为什么平时没狗,你闹脾气要走却有狗了?真是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