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的目光扫过沸腾的臣民,最终落在城楼之上。玉章身着庄重的吉服,身边站着被嬷嬷牵着小手、同样盛装打扮的瑚图礼。四岁半的小娃娃头上扎着两个揪揪,身穿精致的鹅黄色小旗装,努力踮着脚尖向下望。当看到那黑压压的军队和阳光下耀眼的金甲时,她的小嘴微微张着,带着敬畏小声问嬷嬷:“嬷嬷,这些都是阿牟其的巴图鲁吗?好多呀!”听到震天的欢呼和号角声,她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嬷嬷的衣角,但小胸脯依旧努力挺着,努力维持着“格格”的仪态。
玉章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看,你阿牟其回来了,带着天大的荣耀。” 小娃娃立刻更加努力地站直,小脸上努力模仿着姨妈庄重而骄傲的神情,虽然稚嫩,却已初具雏形。
在玉章身侧稍后一步,还立着洛博会。他身量已显抽条,穿着一身合体的宝蓝色箭袖袍,小脸严肃,眼神专注地望着城下凯旋的父汗,努力模仿着周围大人的庄重神情,那份沉稳的气度,已远超同龄人。
隔着喧天的声浪和飞扬的尘土,皇太极的视线与玉章在空中短暂交汇,也扫过自己初显沉稳的长子和懵懂却努力端肃的小女儿。玉章微微颔首,眼中是无声的赞许与了然。皇太极的唇角,勾起一个转瞬即逝、却极其锐利的弧度。
漠南的臣服,如同为这座新兴的都城注入了最炽热的血液。庆功的盛宴一场接着一场,盛京皇宫夜夜笙歌,灯火通明。然而,在这烈火烹油的喧嚣之下,一股潜流已在悄然涌动。
崇政殿内,巨大的舆图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皇太极负手立于图前,指尖沿着蜿蜒的长城线缓缓划过,最终重重落在“山海关”三个字上。殿内气氛沉凝,几位心腹重臣——阿敏、莽古尔泰、济尔哈朗、岳托等人分列两侧,个个神情肃穆。在御阶侧后方,一个不显眼却又能清晰看到听到殿内情形的位置,摆放着一张较小的椅子。洛博会正襟危坐于此,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理解着大人们的每一句话,这是皇太极刻意安排的,让长子从小开始接触军国大事。
“漠南既平,蒙古诸部归心,”皇太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敲在每个人心头,“此玉玺在手,天命昭昭!再困守于辽东一隅,做这‘大金国汗’,岂非辜负天命?”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视众人,“当改元称帝,正名定分!国号——”他略一停顿,斩钉截铁,“大清!”
“大清”二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开。改元称帝!这意味着彻底与过去决裂,向那个盘踞在长城以南的庞然大物——大明王朝,发出最直接的挑战。洛博会的小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握紧了,眼睛睁得更大,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
阿敏、莽古尔泰这几位手握重兵的贝勒,脸上瞬间掠过复杂的神色。有震撼,有野心被点燃的灼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称帝,意味着皇太极将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
阿敏性子最急,率先踏前一步,粗声道:“大汗英明!我八旗劲旅,天下无敌,早该如此!打进关去,夺了朱家皇帝的鸟位!”
“打进关去!”莽古尔泰也跟着嚷道,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皇太极的目光却并未在他们身上停留,反而转向济尔哈朗和年轻的岳托:“尔等以为如何?”
济尔哈朗神色沉稳,抱拳道:“大汗天命所归,改元称帝,正其时也!臣,济尔哈朗,愿为先锋,为陛下叩开山海关!”
“臣岳托,附议!”岳托的声音清亮有力。
阿敏和莽古尔泰见势,也只得压下心中翻腾,齐声道:“臣等愿追随陛下!”
“好!”皇太极满意地颔首,眼中燃着雄雄烈焰,“然,欲取天下,非仅凭刀兵之利。入关之后,如何治之?如何安汉民之心?”他抛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洛博会的小眉头也微微蹙起,似乎在思考这个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