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他最终点头,目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停留片刻,“你的‘神谕’,有时倒比军情探报更透彻。” 语气平淡,却让玉章心头猛地一跳。她垂眸,恭敬道:“妾身惶恐,不过是梦中偶得零碎启示,幸能对贝勒爷略有裨益。” 她将一切归功于虚无缥缈的“神谕”,这是她唯一的保护伞。
时间推移至天命十一年,努尔哈赤的身体在连续的打击和岁月的侵蚀下,已如风中残烛。但他心中的雄图未灭,决意御驾亲征,拔掉明朝在关外最后的坚固堡垒——宁远城,为他的统治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大军开拔前,气氛凝重如山。玉章心中警铃大作,她模糊记得,历史上努尔哈赤正是在宁远城下折戟,身负重伤,不久离世。她深知此次劝谏风险极大,但事关国运,更关系着她两位正值盛年的兄长(韩代、阿达海)的性命——他们作为都统,定会随驾冲锋在最前线!
她寻了个皇太极相对空闲的傍晚,亲自端了碗参汤走进书房。皇太极正对着巨大的辽东舆图沉思,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贝勒爷,喝碗汤歇息片刻吧。” 玉章将汤碗轻轻放在案边。
皇太极“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离开地图,手指重重地点在宁远的位置。
玉章深吸一口气,跪坐在他身侧,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刻意的忧虑:“贝勒爷…昨夜,妾身又得神谕警示,心中实在不安。”
皇太极终于转过头,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哦?神谕何示?”
“神谕所示,宁远…乃大凶之地。” 玉章迎着他的目光,努力保持镇定,“其城坚固异常,守将袁崇焕虽为文官,却深谙守御之道,更得…更得威力巨大的‘红夷大炮’相助。神谕明示,若强攻,恐…恐有血光之灾,折损大将,伤及国本!” 她不敢直接说大汗会伤重而亡,只能强调“血光之灾”和“折损大将”。
皇太极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看穿:“神谕…又是神谕。玉章,这‘红夷大炮’,你已不止一次提及。”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你究竟是如何‘预见’此物的?连其威力、其名号都如此清晰?”
玉章心头狂跳,她强迫自己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眼中适时地浮现出委屈:“贝勒爷明鉴!妾身所言句句属实!神谕所示,妾身亦惶恐不解其详。只知此物形制巨大,声若雷霆,能糜烂数十里,血肉之躯难挡…妾身每每思及,都心惊胆战!此次父汗亲征…妾身恳请贝勒爷,务必力劝父汗三思啊!” 她说着,眼中已泛起水光,是真实的恐惧,恐惧历史的车轮无法阻挡,恐惧亲人的陨落。
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恐惧和泪光,皇太极眼底的探究稍缓,但疑虑并未消除。他叹了口气,伸手扶起她,掌心能感觉到她微微的颤抖。这颤抖是真是假?是为国为父汗担忧,还是…为别的?
“父汗心意已决。”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无奈,也有一丝被玉章“神谕”屡屡应验而激起的凝重,“袁崇焕一介书生,然其‘凭坚城,用大炮’之策,确为劲敌。然父汗雄威正炽,八旗求战心切,非言语可阻。且…” 他目光扫过地图上宁远与锦州两座坚城,“此二城如骨鲠在喉,不拔除,我大金永无南向之安。神谕…或另有深意,亦或需我辈以智勇破之。” 他虽忧心父亲刚愎,但更知此战关乎大金未来气运,他必须亲临前线,掌控全局。他握了握玉章冰凉的手,“府中和洛博会,就托付你了。等我…和父汗凯旋。”
玉章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心沉到了谷底。只能深深垂下头,掩去眼中的绝望:“妾身…遵命。愿天神庇佑父汗,庇佑贝勒爷,庇佑…我大金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