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石心肠如努尔哈赤,此刻也不禁心头剧震,那手臂上狰狞的伤口,那额头上诡异的血符,那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的憔悴,那汹涌而下的、为他而流的泪水……所有的背叛与愤怒,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舍身”的壮举和这份“至死不渝”的深情冲刷得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旧情的余烬被点燃?是对一个为自己“献祭”生命的女人产生的怜悯?还是对幼子多尔衮的顾念?
“阿巴亥……”努尔哈赤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动容,他艰难地抬起手,指向殿外,“扶……扶她起来……传……传御医……给她治伤……”
“大汗!”阿巴亥闻言,仿佛全身力气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失声痛哭。
努尔哈赤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对内侍道:“传旨……恢复……阿巴亥……大妃之位……解除西苑禁令……” 这道旨意,虚弱却清晰,瞬间在死寂的汗宫内外掀起了无声的惊涛骇浪。
阿巴亥成功了,她用鲜血、苦痛、对幼子的利用和一场精心策划的“舍身”表演,在努尔哈赤最脆弱的时刻,成功叩开了他的心扉,夺回了她梦寐以求的大妃之位。这无疑向所有观望的势力释放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大妃阿巴亥,携幼子多尔衮,重新回到了权力的核心。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开。当玉章在四贝勒府中,强忍着剧烈的孕反呕吐,她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权力的格局已然因阿巴亥的复宠而悄然改变。
汗宫的混乱持续到第三日才稍稍平息。努尔哈赤病情稳定后,皇太极终于得以抽身回府。当他踏进四贝勒府大门时,已是月上柳梢的深夜。
府中灯火通明,侍女们早已得了消息,在廊下跪了一排。皇太极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大步流星向内室走去。推开门,只见玉章半倚在暖炕上,身上盖着锦被,手中握着一卷兵书,烛光映得她眉目如画。听到声响,她从容放下书卷,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贝勒爷回来了。"她声音清润,不见丝毫慌乱,唯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水光泄露了心事。
皇太极铠甲未卸便坐到炕沿,带着战场硝烟的大掌抚上她苍白的脸颊:"脸色怎么还这么差?医官开的药没按时吃?"
"一日三顿,不曾间断。"玉章将他的手引向自己平坦的小腹,"只是这孩子磨人,汤药入口便吐。"她语气平静,指尖却在皇太极掌心轻轻一颤。
这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手指竟有些发抖。他忽然俯身将耳朵贴在玉章腹间,冰冷的护心镜硌得她轻哼一声。
"才月余,能听见什么..."玉章耳尖微红。
"听见他在说..."皇太极抬头,眼底闪着奇异的光彩,"额娘这些日子辛苦了。"
玉章噗嗤一笑,多日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皇太极趁机将她揽入怀中,铠甲寒凉,却让两颗心贴得更近。
"萨尔浒大胜,父汗却..."皇太极声音低沉,"好在如今病情稳住了。"
玉章在他怀中轻轻点头,沉吟片刻方道:"阿巴亥大妃复位之事,贝勒爷怎么看?"
皇太极身体一僵,"血符祈天?苦肉计罢了!"铁甲落地发出闷响,"父汗病中神思不属,才被她钻了空子。"
玉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阿巴亥的复位绝非偶然——这个女人能在被打入冷宫后,抓住努尔哈赤病重的关键时机,以血祭苦肉计重获恩宠,其心机手段可见一斑。虽然现在她刚复位必然如履薄冰,不敢明目张胆报复,但以阿巴亥记仇的性子,迟早会...
"贝勒爷,"她声音平静,唯有眼底闪过一丝锐光,"阿巴亥大妃刚复位,短期内应当会以'恭顺贤良'示人。但上次的事..."她顿了顿,想起那个被她们利用来离间阿巴亥与莽古尔泰的孩童戏言——最终莽古尔泰禁足咆哮,对阿巴亥恨意刻骨。阿巴亥闭门抄写《女诫》,字字屈辱,从此二人嫌隙已深。"她与莽古尔泰的嫌隙已深,如今复位,恐怕会先拉拢其他势力..."
皇太极闻言冷笑,"你倒是提醒了我。莽古尔泰那个莽夫,虽然与阿巴亥撕破了脸,但他手下的正蓝旗未必铁板一块。"银甲被重重搁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巴亥最擅长的,就是借他人之手达成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