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夙见摇了摇头。纪叙温将一方素帕递到他手中,温声劝慰:“夙见,说吧。无为峰绝不会因此将他除名。”
令狐夙见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
“她当初就不该嫁入解家……我本该强行带她离开的……”
江令微微怔住:“她是谁?”
“我的阿姐……”
“北境解氏……”江令沉吟片刻,蓦然抬眼,“她是解家家主的夫人?可解家早已……”
“是啊……”令狐夙见闭了闭眼,眼泪还挂在脸上,“若当年我带她来蜀中,她或许还能活着。阿肆……也不至于自幼失恃……”
那已经是二十年前,旧王朝尚在时,令狐氏的长女——令狐夙,风风光光地嫁给了北境解氏的家主。
她不仅出身尊贵,自身更是惊才绝艳,修为高深,性格如北境的风雪般果决凌厉。嫁入解家后,更是凭借其强势手腕与过人能力,迅速帮助夫家在纷乱的北境站稳脚跟,势力日益壮大。
然而,好景不长。邪恶势力如潮水般推翻了旧王朝,自北境开始,疯狂吞噬周边所有正道力量。锋芒过盛的解家,尤其是那位能力出众的主母令狐夙,很快便被凶残的妖族邪修视作必须拔除的眼中钉。
北境诸多家族相继在邪修的屠戮下灰飞烟灭,解家也未能幸免。家族基业毁于一旦,幸存者只能仓皇南逃,寻求一线生机。
就在那条充满风雪与希望的南逃路上,厄运终究降临。妖狼族逮住了灵力将要散尽的他们,并成功捕获了令狐夙。他们本欲当场废去她的修为,彻底摧毁这个令他们忌惮的女人,却在动手时发现她已怀有身孕。
或许是残存的一丝怜悯,又或许是为了更深的羞辱,他们最终没有废去她的修为,而是强逼她饮下了妖狼之血,在她身体里留下与仇敌同源的烙印,然后放她离去。
回到逃亡队伍后不久,令狐夙生下了解家最后一个孩子——解琛,也就是现在的王肆。然而,妖狼之血与她本身修为剧烈冲突,加上产后虚弱与颠沛流离,她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最终没能看到南方的春天,留在了那片冰冷的雪原上。
“她很早就告诉过我,要储备着灵力,带着孩子逃。”
令狐夙见的声音已经麻木,泪水流干后只剩下空洞,
“跟着解家,我们注定没有退路。”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无力:
“流民想分食阿姐的孩子,解家管不了……阿姐编了个谎,让我抱着孩子先走。可她自己没能和我一起。”
他手指攥紧衣袖:“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只是太想她了。”
沈济听了半天,只觉得没有一个说在了点上不是讨论王肆兽化吗,和他姐姐有什么关系。
月华却听得格外专注。在众人尚在消化这段往事时,他忽然击掌打破沉寂:
“诸位可曾想过,他母亲饮下的妖狼血,究竟去了何处?”
他指尖轻点昏睡的王肆:
“妖狼血至阴至邪,从不能被凡人躯体炼化。那妖狼血……恐怕一直在这孩子身体里流淌了十多年。”
沈济倒吸一口凉气。屋内接连响起几声叹息。
“如此说来,他的兽化并非无迹可寻。”月华环视众人,“但诸位须知,善恶从来不由血脉决定。”
“无为峰从不歧视任何族群,”江令收起折扇,看向月华,“我们只关心这孩子能否恢复如常。”
令狐夙见攥紧衣袖:“我带他下山……”
“大可不必。”纪叙温按住老友颤抖的手腕。
“不是带了药来?”谢聊冷静提醒。
“啊啊啊啊啊——!”
王肆突然从床上弹起,双手死死捂住脸痛哭:“不准看!你们都不准看我!”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月华轻笑摇头。他颈上赫然化作白花花的狐狸脑袋,亲昵地凑近王肆:
“小孩,你抬头看看我。”
“啊啊啊!狐狸精!狐狸精来吸我阳气了!师尊救我!”王肆一个猛子扎进令狐夙见怀里,把脸死死埋住。
江令下意识要拔剑,被谢聊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
“真没礼貌。”月华瞬间恢复人形,抱着手臂撇了撇嘴。
“阿肆,不得无礼。”令狐夙见轻轻捏住徒弟的狼嘴,转向谢聊确认:“你当真带了药来?”
“正是为此事而来。”谢聊向月华点头示意。
月华这才不情不愿地掏出几个造型各异的药瓶,在床边一字排开。“小孩,既然醒了,就认认你往后要吃的药。”
他拈起一个细长玉瓶:“前期用药,服一粒可维持人形一月。”
又指向一个扁圆瓷瓶:“过渡期用药,效力十日。”
最后拿起一个宽口琉璃瓶,神色郑重:“这是完成前期疗程后,需要长期服用的。一粒仅能维持三日。”他扫过众人凝重的表情,“所有丹药的副作用都是易致情绪激动。而情绪激动——恰是会兽化的主要诱因。”
“三天吃一次药,当一辈子怪物?!我还不如死了干净!”王肆情绪激动,说着又要往墙上撞。
月华眼疾手快地将他推回榻上。
“小孩,看在谢仙师的面子上,在下可是带了整整一车来。”月华挑眉,“不吃岂不可惜?”
令狐夙见已经利落地从玉瓶中倒出一粒丹药,趁王肆张口争辩时,精准地塞进他嘴里。王肆下意识咽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他周身的狼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突出的吻部慢慢收拢,利爪变回人类的手指。不过几息之间,那个熟悉的少年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我……我变回来了?”王肆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光洁的双手,又急忙摸了摸身后——尾巴也不见了。他猛地跳下床,在原地转了两圈,终于确认这个事实,忍不住振臂高呼:“我变回来了!”
“恭喜恭喜!”沈济欣慰地鼓起掌。
王肆这才意识到沈济全程在场,顿时涨红了脸,指着他道:“你!你这几天没往外说吧?”
“放心,”谢聊十分肯定,“绝不会有第七个人知道此事。”
谢聊都亲自开口作保了,王肆自然不敢再质疑。
他挠了挠头,耳根还红着,对着月华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那……多谢这位狐兄赠药。”
月华闻言轻笑出声。一直在旁安静记录解决全过程的纪叙温此时终于搁下笔,一锤定音:
“既然此事已了,便命名为——毛茸茸事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