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珠帘轻垂,高台之上似有一抹浅色身影静静端坐。太监脚步一顿,柯然与艾生笛同时屈膝叩拜,额头触地的瞬间,胸中所有纷杂念头尽数敛去,脑海一片空白。
“起来吧”
“谢陛下”内侍来前教过些规矩,他们二人眼下只老老实实跪好,浑身上下只留着两只耳朵愈发支棱起来。
“今日朕纵马驰骋,见锦衣卫缇骑甚是严整,堪称精锐,特地请你们二人来见见,看看什么样的人能带出这样的缇骑。”
柯然心中一震,却只敢拱手答道:“臣等职在所当,惶恐不敢当,陛下谬赞了。”
“你是总旗柯然。”
“回陛下,臣是。”
“听说你承父职入卫,尔来已经二十余年了?”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朕今日所见所闻,已知你统驭有方,自家骑射本事也不差。”
这话一落,殿中微微一静。柯然心口腾地一热,几乎要抬头去看,却生生压住,只把身子再躬低一些,“臣幸蒙同袍相助,不敢自居有方。骑射一途,是微臣本职,万不敢生疏”
“卿倒会说话。”今上似是笑了一声, “柯然听旨。”
柯然脊背一软,忙再度叩首道,“臣在。”
“着你为锦衣卫指挥佥事,专领缇骑。”
柯然耳中嗡然,只觉那几个字字重如山石砸在心上,胸口却生出一种险些要笑出来的轻飘,喉咙发紧,好半晌才挤出声音:“臣……臣柯然,谢陛下隆恩,誓以死效力。”
额头离地时,只见一女官已上前一步,轻声道:“千户大人,这边请。”
柯然应声,飘飘然的倒退几步,这才转身随女官出殿。厚重帘幕一拢,殿内只余艾生笛孤身立在下首,灯影烛泪与龙涎香烟一层层压下来,比方才还要静。
“你便是艾生笛。”
“臣在。”艾生笛同样叩首,声音发紧,却不失清朗。
皇帝缓缓道,“方才那指挥佥事之旨,与你总旗有分。你今日开道宣礼,朕也看在眼里。着你为百户,自今日起入内行走,近侍朕前。”
艾生笛猛地跪下,额头几乎磕得生疼,胸中翻涌良久,这才勉力定住心神,抬声道:“臣谢陛下天恩。只是陛下今日金口玉言,道同抵天坛者,每人升一级,赏马一匹,赐双俸,常言道无功不受禄,臣已是承了天大的恩赏,现下何堪再受,望陛下三思。”
殿中静了一瞬,皇帝轻轻一笑:“你倒记得清楚。朕赏军有章,今日所赐是路上之功,如今所加,是朕要用人。”
布料微微摩擦的声音在殿中极轻,却在艾生笛耳里格外清楚。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进她的视野。脚步在她面前停住,垂在身边的指尖微微一晃,示意她起身。
艾生笛这才小心翼翼站直。膝盖仍有发麻的钝痛,背却不敢弯。抬眼的那一瞬,她才第一次正面看清那张脸。
下一刻,那张脸忽然逼近。皇帝微微俯身,肩头衣襟擦过她的袖子,带起一缕微风。艾生笛几乎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拂过耳畔,整个人本能地绷紧,如同立在了刀锋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落在心上,“自今以后,京师官场起伏,边镇军心浮沉,市井流言,士民怨望,先过你耳,再入朕耳。”
艾生笛心中一震,再不敢推辞,重重叩首,“臣不敢负陛下所托,情报所至,必以实情闻奏。若有半点掩饰偏颇,甘受陛下重罚。”
刚刚把人送走,顺义回来的路上便遇到了正拎着食盒的椋秀,忙迎了过去,“你倒是动作快。”
椋秀边把食盒分给他边摇头,“明日便要祭天了,主子斋戒这几日,断不能让那些馋嘴贪美的毛孩子们来经手这些,免得冲撞了。”
两人各自撑起伞,拎着食盒稳稳的走着,顺义心里千回百转,却只能道,“日后……要小心些。”
身侧的人不做言语,只轻声道,“动作快些,别误了时辰”。
一时之间青云直上连升三级的柯然已经被众人的马屁拍的脸红心热,艾生笛应付着过去,绕开纷扰的人群,掏出阿娘给她缝在袖中的帕子,思忖片刻后,落笔道,
初入对,心神惶惑,耳中但闻落雪之声,与内侍唱名。及至御前,目不敢举,惟见衣袂微动。上语温而不露喜怒,一问一答,皆出自口,而余所记不过数语。
退而思之,如梦中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