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说是消停,不如说是静默,仿佛隐入周遭的静默,无人在意。
于是,在气氛沉肃的军帐内,身旁如浪般的众议迭起入耳,他透过帐帘的缝隙,看见昏暗的夜里,她一人坐在石墩上,安安静静,不知在摆弄什么。
在藤蔓缠道密林小路上,身旁的荆棘勾衣,飞虫扰人,她不吵不闹,弯身蹲在一旁,从满是杂草泥泞的山道旁圈出一块地,慢慢啃着咬不动的饼子。
她的骑术很好,策马娴熟,勒马自如,明明可以十分轻易地越过前方的骑兵,却总就这样不紧不慢,跟在离他大抵数十步左右的位置。
她会和将士们一起拾干草,用软草垫在鞋垫下防潮防寒;收着从灌丛中采来的车前草,像揣着宝贝。
她常与人交谈,说话时嘴角弯着笑。宋棹容不明白,有什么值得可笑的,笑起来那么傻。
谨生不知道,她日日偷偷溜进他营帐内取走的,在烘干后又归还回去的被褥早已在她不觉中更换成了她的,两床被褥就这样来回,日复一日。
转眼,临近关州边缘,四周流散的饥民越来越多。
甲士们卸下盔甲藏于马匹行囊中,分散在各处扮做商贾镖人的模样。
先行的斥候隐没于高处,欲察四周全貌,以寻得一个最佳扎营之所。其余人等,皆原地徘徊。
谨生在轻知他们这一行伍里。她掀下盖在头上的粗布,将马拴在一旁的大树上,看着微微升温的天光,抿了抿干燥的嘴唇。
初春的阳光当是温暖的,但这对于疾行跋涉之人,不免显得有些燥热。
她绕过人群,顺着清冽的声音拨过秋白的长穗,来到一旁的溪河边。
“不远了,”轻知站在一旁,望着面前的远山道:“就快要到了。”
谨生抹过嘴角的水渍,随后将水囊装满,仰头道:“嗯。”
橙黄的阳光落在谨生脸上,她停顿片刻,起来侧过身,对轻知说:“这几日仓促,初来之事,还未来得及同你说声谢谢。”
“无事。”轻知淡淡一笑,未曾避讳:“只是姨母走后,你向来不喜热闹,不喜折腾。我还未曾问过,你来这的目的。”
谨生轻轻抬起眼皮,想了想:“大概,是我原来的生活太过平静,如今遇见…了,想体验一番不同的光景吧。”
“只是没想到,”谨生回身,目光倏然投向远处,语气喃喃:“四周疮痍满目,流离载道,原来这么早,大盛就已经是这样了。”
“什么?”轻知的眼里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惘然,问。
“没什么,”谨生释意一笑,换了个轻松的话题:“我是想问,轻知,你有没有想过,你以后要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大概,是成为一名在百姓心里的好皇子。”
大抵是没想到他回答的那么认真,谨生的眉梢微微一弯,失笑道:“我不是在问五皇子,我是在问宋轻知,你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听罢,轻知被日光刺地微垂的眼睫刹然朝上掀开,一贯疏淡温和的面容上浮出一抹空白。
前方,犹枝的身影映入谨生的余光。
谨生微微偏头,见犹枝渐渐远离行伍,没等轻知回答,遂叫道,走了过去。
“阿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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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深草覆径的小道上蜷缩着一对母女。她们无神绝望地躺在泥泞疯长的草堆间,悄无声息,像是在静静等待死亡。
犹枝最初看见这对母女时,她们尚还坐在人来人往,但却并不熙攘的林间。那女人显然上了年纪,满面风霜,抱着怀中六七岁的小女孩,亦也面黄肌瘦。
“娘亲,我饿。”怀中的女孩道。
“宝儿乖,等会儿,再等等。”说着,那大娘摸了摸胸口中还余下的半块饼子,神情悲伤。
“去去去,臭婆娘,有吃的不给老子,老子快饿死了!”
一阵违和的吼声赫然打破此间的宁静。
那也是一群流民状的彪壮大汉。
犹枝看见了——可与其说是一群彪壮大汉,不如说是一群欺弱畏强的泼皮无赖。
他们肆意游荡在丛林间,放纵无度地抢夺着老弱妇孺,孤身落单之人的食物,银钱,甚至是身上尚看得过去的衣物,多为妇女。
这个世道,连流民也分高低贵贱。她们被欺辱着,驱赶着,在这流离失所的日子里,无依无靠,命如飘萍。
犹枝目睹着这一切,心里像是被针刺了一瞬。
四周的人无动于衷,似也看惯了这样的做派,随意瞧了两眼,便转身离去。
她急促地朝四周张望,寄希望于有人能站出来,来阻止这种无耻的行径,可没有,一直没有,她呆呆地朝前踱步,目睹着那对母女朝林径深处爬去。
不知何时,已然走至她们的面前。
她恍然回过神来一怔,望着前面被树藤掩盖的身影,终是不忍,拿出自己在袖中的余粮,递了过去。
半抬起的手骤地被人拦下。犹枝一惊,抬眼看见谨生。
“阿姐,不可。”
刹那,只见谨生温润的眼瞳里闪过一丝分外的慌张,她皱紧眉梢摇头,说话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可惜,为时已晚。
四周,愈来愈多的流民朝她们的方向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