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寒掂量了一下手中油纸包的重量和质感,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衬衣内袋,紧贴着那盒特制香烟。他肩头的伤口因为动作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微微蹙了下眉,随即又恢复平静。“知道了。‘夜光白’的钱,月底一起结。”
花农点点头,不再多言,推起空了大半的独轮车,低着头,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从后门离开了。天井里只剩下浓郁得化不开的茉莉花香,以及沈知寒站在水缸边,孤峭的身影。
他低头看着水中的游鱼,水面倒映出他苍白的脸和肩上那片刺目的暗红。午时三刻……十六铺码头附近的“春和茶楼”……波斯玫瑰红……还有那个隐藏在茶客中的“跑堂”……
这看似寻常的香料交易,每一步都踏在刀锋之上。楚骁昨夜吃了大亏,此刻恐怕正调动着军统在上海的所有眼线,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疯狂地搜捕着他的踪迹。肩上的伤是显眼的标记,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引来致命的窥探。
沈知寒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肩头伤口的位置,剧痛让他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他转身回到店铺内,走向柜台后面一个上锁的紫檀木柜。打开锁,里面并非香水瓶,而是整齐摆放着几个小巧的玻璃安瓿瓶,标签上标注着复杂的化学式。他取出其中一个装着无色液体的瓶子,标签上写着:HCN (Trace)。氰化氢,剧毒,微量。
他小心翼翼地用特制的滴管吸取了极其微少的一滴,滴入一个空的小瓷碟中。接着,他又从另一个安瓿瓶中取出一滴同样无色的液体(□□),滴入旁边。最后,他从内袋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灰白色、带着奇异光泽的矿石——铊盐矿石。他用镊子夹起米粒大小的一点点粉末,放入第三个瓷碟。
三种物质,剧毒、强效麻醉剂、放射性重金属盐。单独存放都极其危险,组合起来……更是难以想象的毁灭性配方。他需要的,只是其中一种作为“波斯玫瑰红”的溶剂载体,但另外两种,是必要时用来“封坛”的底牌。
他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特制的双层玻璃香水瓶。外层是清澈的玫瑰精油,内层则是一个极其精巧的微型腔室。他将那滴剧毒的氰化氢溶液,用最精密的毛细管注入内层腔室,小心密封。然后,他开始调制外层的玫瑰精油,加入几滴□□作为稳定剂和加速挥发的媒介,最后,用镊子将那一小撮铊盐粉末,极其均匀地撒入精油之中。粉末迅速溶解,消失无踪。
一瓶看似纯净、散发着顶级玫瑰馥郁芬芳的“波斯玫瑰红”在他手中诞生。香气甜美醉人,如同最无害的奢侈品。只有沈知寒知道,这瓶子里装着何等致命的方程式——一旦外层精油被特定溶剂(比如目标人物常用的某种茶水)溶解破坏,内层的剧毒氰化氢蒸汽将瞬间释放;而溶解在精油中的铊盐,则是缓慢而无法察觉的死亡赠礼,足以让接触者在一段时间后脏器衰竭而死。
他将这瓶“香水”放入一个衬着丝绒的精致木盒中,盖好。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然后,他拿起旁边另一个普通的香水瓶,里面装的是真正的、无害的顶级玫瑰精油,作为备用的“幌子”。
时间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沈知寒换上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长衫,质地柔软垂顺,巧妙地遮掩了肩部的绷带。他将那特制的木盒放入一个不起眼的藤编提篮底层,上面盖上几块素净的绣花手帕和一包新制的茉莉香膏。又将那瓶真正的精油放入袖袋。最后,他对着柜台旁一面模糊的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
镜中的人,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昨夜的生死搏杀和肩上的伤痛,仿佛都被他强行压制在这副温润如玉的文人皮囊之下。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随着午时三刻的临近,一下下沉重地敲击着肋骨,如同战鼓。
他提起藤篮,推开香水铺厚重的木门。
门外,霞飞路的阳光有些刺眼。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法租界表面的繁华依旧。沈知寒的身影汇入人流,步履从容,如同一个去赴寻常约会的雅士。只有空气中,似乎有极淡的、混杂着玫瑰甜香与一丝冰冷化学制剂的气息,在他经过时悄然弥散,转瞬又被市井的喧嚣彻底吞没。
危险的气息,如同无形的丝线,已悄然缠绕上这瓶芬芳的“波斯玫瑰红”,指向十六铺码头那片喧嚣与暗流并存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