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于是取来一杯茶水,又紧挨着坐在小桌旁。迎春伸手蘸了点茶,食指在木质的桌面上比画起来:“这是我的名字,迎春。”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但却十分工整。
桌上水痕宛然。
妙善静静看完,然后将她左手捉过来,伸出指头,埋头在她摊开的手心上比画起来。
撇、竖提、横折钩、竖、点、横折折撇、捺。
一气呵成,一笔不错。
接着又是第二个字。
同样无误。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一眼桌上的字。
迎春有些惊讶:“你……以前就认识这两个字吗?”
“见过。”
一个是在进京时道旁酒楼的招牌上,一个是在国公府某处亭子的楹联上。
后者太长,边上卖弄的丫鬟讲得又快,许多字没听清,也对不上。
而前者字少,她听人提了,又多看了两眼。因此虽隔了几年,但迎春一写,那字形便又清晰起来。
“看过?”迎春问。
妙善看看她,忽而笑了笑:“我写给你看。”
她伸手蘸了茶,在桌上画起来——说是画,一点不假,因为除了第一个字笔顺正确,后面两个就纯粹是画个形状。
她画完最后一笔,手指却未收回来,悬在第二字上方,有些迟疑。良久,才最终补了一笔,喃喃道:“好像是隔出了三个?”
她又确认了一番,自觉应当没错,才转头问:“写的对吗?”
“对……”迎春有些不可置信。
宾字下面乃贝字,口字当中有两横,隔出三个空。
三个字连起来,正是“迎宾楼”。
这是京城最繁忙的酒楼之一,就坐落在永定门附近。当年沈大人调任京城,迎春随刘妈妈等先行来置办屋舍,下了船,便是在这里落的脚。她那时候已经认得不少字,还曾与刘妈妈笑谈,说这名字起得十分村气,比不上江南的雅致。
而此时看妙善的字,笔顺颠三倒四,初时看不出来写得是什么。然而等她画完了再看,却赫然是正经的隶书,甚至连笔锋仿出了招牌的七分像。这岂是一个不认字的人写得出的?
“你、你真的不认字吗?”
妙善看着她惊讶的样子,心里酸涩,面上却还是笑容:“有谁会教我识字呢?这都是我自己记下的。”
她回忆道:“我那时刚来京城,一路看过去,就属这家最热闹。后来进了国公府,才知道这是家京城老字号,可惜不能出府,再没见过了。”
“你见一次,就能写下来?”迎春不可置信,“我见过最厉害的人,也得临摹上几遍才能默写,你……”
光是记下也就罢了,连字体也能仿出来?
“不是一次。”妙善摇头,“这家店是只见过一次,但有的字在别处也见过的……”
国公府里四处都是牌匾楹联,比如藏书楼,便有个“楼”字,虽然有些长得不一样,但大致还能认得出。只有这个“宾”字,府里确实没有,她才有些记不清了。
“不不不,你别说了,这不重要……咱们接着往下学,我教你一首诗,绣册第一页上的,讲迎春花的。”
迎春捉住她的手,身子也转了过来,面对面地看着妙善。
“来,你跟着我念。”她目光灼灼,竟然有些紧张起来,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后才一字一句清晰道,“浅艳侔莺羽,纖条结兔丝。”
妙善跟着她念诵了一遍。
迎春接着念:“偏凌早春发,应诮众芳迟。”
妙善也继续念。
念完了,迎春看向妙善,期待非常:“你还记得多少?能背吗?”
“浅艳……”
这诗的前两句尤其拗口,又不解其意,妙善背得磕磕绊绊,只觉舌头都快绕不过来了。
倒是后两句,浅显直白。
而等最后一个“迟”字出口,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被猛一把抱住了。皂角的清香,混着女孩儿身上淡淡的脂粉甜,迎面扑了满怀。
“一个字也没错!这诗你总没听过了吧?”
“嗯。”妙善也埋首在她怀里,闷声道,“这是我第一次听到。”
偏凌早春发,应诮众芳迟。
可迟开的众芳,何曾有机会早发?她幼年时就记忆力超群,能记住各处看来的字,可这又有什么用呢?没人能告诉她这些字念什么。
到了国公府后,她更加努力地记,努力地听,企图将字形和读音对应。可下人们口头多有谬误,四小姐抄经念经又不大叫人伺候,又有不叫下人识字的规矩在,她再如何努力,确切认得的字仍零零散散。
“国公府有眼无珠。”
迎春的声音也有些发闷:“若咱们还在江南,你早被老爷夫人送去念书了,说不得过几年都能做个管家娘子,不知道多威风呢。也不知为何夫人不肯答应你……”
她被妙善救过,眼见她碰壁,如今又亲眼发觉了她的天赋。
既有感恩,又有怜爱,更兼惊喜。
“你在一日,我就教你一日。”她顿了顿,信誓旦旦,承诺道,“不等明日了,我等会儿就去把绣册拿过来,从头到尾,全教给你。”
她轻声说:“莫要再难过了。”
“嗯。”妙善在她怀里,眼眶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