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珠一动不动的斜睨着她。
“那个,”延龄心里一沉,完蛋,这孩子不会被她吓傻了吧。“是这样的,”她清了清嗓子,“我没上膛,你不要怕。”
珠珠呲笑一声,“我害怕?”她冷哼一声,一副很拽的样子,“我只是在等你去厕所而已。”
“什么鬼东西!”延龄相信自己现在的五官绝对很扭曲。
珠珠开怀大笑,“假若你是蹿稀的话。”她背着手,一副好厉害的模样,“你听说过梦想小说吗?”
“听起来应该是那种塞满了无数雄心壮志的玩意,”延龄想了想,“主角要么在呕心沥血,力挽狂澜,要么是打拼新的江山霸业,再来点抒情的说教,没劲儿。”
“哈,要不怎么说你是原始人呢。”珠珠哼了声,“是那种,你和你所有喜欢的女孩,什么书里、剧里的角色,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就,你可以和每一个你爱的女孩,每一章都在做那种事的,活色生香的小说。”
“喜欢蹿稀的女孩都会毫不避讳的写她中途离开,跑去了厕所。”珠珠摆出高深叵测的架势,“既然你觉得你是我的祖先,你现在应该狂奔向厕所。”
“哦不。”延龄放下枪,“可这个人都叫蹿稀了,那多煞风景。”
“不不不。”珠珠摊手,她拖长了声音,阴阳怪气道,“一般还是——那位大人。”
“那你们的那位民选女皇呢?”延龄苦瓜脸,“她不也是那位大人?”
“哦,在那些“那位大人”里头,我们用老大来特指她。”珠珠又沮丧起来,“我们也管老板叫老大的,打开每一章都立刻梦回白天的打工日子。”
“好奇怪,真的,你们未来人又奇怪又变态。”延龄撇嘴,“不过要是能搞两本送给素言她应该会很喜欢。”
“啊?”珠珠惊愕道,“不对,这不对,你不是老大,你的特征很像蹿稀,我们老大应该碰巧跟你们头儿重名。”
“不是说你们不知道你们老大叫什么吗?”
“在愚昧的原始时代,外星人创造的教会均匀的烧死了每一个支持日心说的学者。”珠珠抄着手,“一位叫云菩的科学家认为这个小破太阳甚至不是这个星系的中心,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科学家,全身而退了,哦好死不死,好多人都叫云菩,好多女孩都叫茉奇雅。”她麻木着脸,“一个天天收拾我的师姐就叫茉奇雅,哈哈。你和素言不是那种关系么,你还要给她搞点老大的那种小说?”
珠珠真的好奇怪,她一边嚷嚷着这里是另一颗古代外星,一边还认为茉奇雅跟她们老大重名,这人,有意思的很。
“对啊。”延龄目不转睛的盯着巫婆,看巫婆脱离戏本胡说八道,“素言可是在被窝里写了四百多章的她和小茉各种贴贴。”
她有时还挺猥琐的期待素言跟茉奇雅发生点什么。
若是真情流露,人类难免会暴露出动物的那一面,若是点到为止,合乎礼数,那恐怕是案板上的一条死鱼,纯粹无聊,不管哪种情况,反正不会像素言想象的那般美好。
到时候素言幻想破灭,她就可以拽着素言一起回味这故事发生地从未离开过床的四百多章。
巫婆慷慨激昂的陈词,总的来说,非常通俗易懂,融会贯通,不需要一丝迟疑的卖了她的好朋友胡三太太,“他们的话都是放屁——我有个朋友就是出马的,我都知道他们的小伎俩,我现在就能给你们表演一个符水化血,这就是最弱智的酸碱反应,水里加点酚酞……”
胡三可就靠这个糊口呢!
“你们原始人,真的是,”珠珠五官扭曲,“真是毫无忠贞,毫无礼法,真的是一点点对感情的承诺都没有,你们知道矢志不渝这四个字怎么写吗?”
“珠珠,”延龄真是受不了珠珠每天都要发表一番感慨,鄙视一下她们这些原始人,“不是谁都是家养猫狗,我们小流浪就是这样的。”
这里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没有家,有家的也没有亲人,只有这么一点点来自一半朋友一半同僚的爱,每一份都很宝贵。
珠珠当然可以大叫着“荒唐原始人”。似乎她的妈妈们是温柔的软面团,因为珠珠,她天生不会读空气,我行我素,带有浓郁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色彩,肆无忌惮的讲老妈们的坏话,这证明她从小到大一次打都没挨过。
所以珠珠从不缺爱这种东西,甚至对珠珠来说,爱太泛滥了,多到让她腻味。
没想到珠珠沉默了。
真是突如其来的沉默。
她和珠珠陷入一种名为交浅言深的尴尬境地。
这时候要是娜娜在就好了。
娜娜最擅长扯淡了。
“嗯,”她摆摆手,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从目瞪口呆渐渐变得一脸八卦的观众,“是这样的,娜娜她小老婆,是个美人,我也中意。”
“什么叫娜娜的小老婆!”珠珠呲牙咧嘴的。
“这叫礼数。”她强调,“我们也是有礼数的,比如这种情况,你可以说茉奇雅是娜娜的小老婆,但你绝对不能说娜娜是茉奇雅的小老婆。”随即,她摆摆手,“我们原始人的事你不懂,我们喜欢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
现在她回到了片面又单调的原始人形象,这让珠珠感到快乐。
珠珠从尴尬的境地挣扎出来,恢复三分轻蔑的嬉皮笑脸,嘲笑一下原始人的荒诞人生,随即跳起来反驳巫婆,“你乱讲。”
“是这样的。”珠珠朗声道,“原始人的胼胝体没有发育完全,左脑和右脑受到外界刺激后并不能有效沟通,进行反应,因此她们经常会有幻觉,也即精神分裂的阳性症状,从而把幻觉当成了真实世界,认为万事万物,乃至光,风,雷,雨,都有生命,并赋予支配世道的文明,因为最古老最古老的古代人各个都是精神分裂,你们不要企图理解精神分裂患者的逻辑——她们没有逻辑。”
延龄拄着枪,生无可恋的坐下了。
这真是她这辈子最漫长的一下午。
要不是出来前来了两口氧气,她觉得她会窒息身亡在这一刻。
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热血沸腾,摊上这俩活宝,她只觉得这辈子没有丢过这么大的人,出过这么大的丑。
长孙忧这会儿估计已经感觉到这经略的活不好干了,每一秒都往她这边挪一挪,终于到了她身边,压低了声,“珠珠她……”
“接下来事情将有两种结局。”延龄哭丧着脸,“所有原始人恍然大悟,接受知识的熏陶。或者,大骂珠珠是精神病,群起而攻之,把珠珠掐死。”
珠珠浑然不觉。
珠珠无所畏惧。
珠珠只会再三强调,“你们和我们不一样,我们祖先是真的被外星人入侵了,我们大力发展航空,组建远征及重装舰队,就是为了掘太空三尺,将几千年前侵略云海的杂种挖出来,报仇雪恨。我们祖先是真的被当成牲畜,惨遭外星人奴役,是混合着我们三千年血泪的恨,而你们?呵,呦,外星人,你好啊!”
“露娜,”延龄抬起头,“你要相信你的直觉,你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可当即大喊一声:类人外星人!说不准这是刻在你灵魂深处里长达三千年的恐惧。”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这里的另一半人就长这样。”珠珠冷哼一声。
半半咣的一声把剑怼进了台子里,解开盔甲,一撩上衣,露出她肚子上直劈到腰的狰狞疤痕,“那凭什么这么对我?”她揪着珠珠,“看着我!我让你看着我!你再说一遍他们不是外星人?”
这就不得不说贺兰花黎为什么有一个这样的小名了。
她祖母或者她爹——延龄觉得应该不是半半她娘,刚生完孩子的人不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铲子把她铲成了两半,就这样扔在了山里,似乎寓意是吓唬其他想投胎来的女孩,不要来这户人家。
总之,卿玉带着卿小鸾回乡探亲,两人临走时上山想挖点韭菜花带回来当小礼物,结果捡到了半半。
卿小鸾拿半半练了练手,把血管神经什么的缝吧缝吧,没想到半半竟然神奇的活下来了。
珠珠涨红了脸,看着半半。
就在半半和珠珠再一次把天聊死的诡异时刻,一个小女孩壮着胆子溜了过来,她脸晒得红红的,模仿着她们的习惯称呼,“大小姐。”
“哎。”延龄挪了挪,坐在台子边,不过依然谨慎的和小孩保持着距离。
“嗯,”小孩用生硬的官话说,“恭喜发财,万事如意。”
“好,万事如意,身体康健。”延龄等着小孩开口。
小孩不是来讨饭的,也不是来讨赏的,说完好多吉祥话和套话后,小孩央求道,“能不能把那面鼓给我。”她红了眼圈。
“这个?”延龄穿过广场的台子,拨开奇怪的装饰下,拿下那面钉在架子上的鼓。“你喜欢?”
小孩一下泣不成声,抱着鼓一点点的滑坐在地,摸着鼓面,一个劲儿的重复着一个词。
那个词是妹妹。
“那是她妹妹。”她把珠珠揪过来,“你再说一遍那不是外星人!”
珠珠攥紧了手,看了看半半,又看了看那面鼓,很快,她面色铁青,斩钉截铁大喊道:“外星人!你们也被外星人入侵了!他们真的是恶意外星人!必须立刻组织远征军,从现在起,我们的目标是不论多少亿万光年,只要还有一个活口,我们都将追杀他们——直到宇宙湮灭,掘了他们的老巢,扬了他们的骨灰,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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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下雨了,天边一线铁灰,像铅一样,沉甸甸的压在屋檐。
诸葛文在队前,风一卷,披风扬了起来,露出肩上厚重的虎头,那上边的兽首仍威风凛凛,可她却露出了疲惫。
那些书信,那些话语,那些令人作呕又嚣张的肮脏字眼,还黏在她眼底。
明石小心的跟在她身边,欲言又止,几次策马上前,却都没有开口。
她也只是抬手,叫明石闭上她的嘴巴。
进了新郑,路边是些民居和棚户,穿过这些棚户,繁华京城最边缘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官家其实赏赐了地段好又安静的宅院给她,但那些书生百姓总在门前纠缠,骂她不安于室,抛头露面,像个昌伎。
后来她成了亲,进京赶考的书生依然会带着书童,叫上三五百姓,往俞府门上扔些烂菜叶子或者泼一盆动物的血。
她实在是不堪其扰,这才买下这处院子。
反正她手下有兵。
面对披甲执锐的士卒,贫民清楚的明白“不敢造次”这四字长什么样。
至于那些书生,不过有恃无恐罢了。
是,她确实没胆子和贡生起冲突。
不过那些读着圣贤书的万金之躯怎么敢以身涉险,来到贫民聚居的地方?他们都进京赶考了,离飞黄腾达只差一次殿试。
她刚要过坡,明石忽然勒马。
队伍立住。
天太暗了。
火把一齐举高,光一下子铺陈开。
就在那片晃动的火光里,小梁眯了眯眼,拽住了柳文娘。
柳文娘看见她,显然被吓了一跳,赶紧揪住匆匆往野地里钻的文莺莺。
静姝和静女两个小孩手拉手,背着包袱,连菜刀都扛出来了。
诸葛文几乎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按上剑柄。
士卒下意识的散开,如网般收拢。
明石赶紧招呼,“大娘子——”
诸葛文倏然觉得身上的甲胄是这么沉重。
她从马上缓缓下来,“你们这是要弃城逃命吗?”
“侯爷。”柳文娘挤出来一个笑脸。
梁望舒长得好像金墨麾下的一个副将,那个孩子似乎也叫望舒,两个人都是圆圆的脸,桃花眼,总是似笑非笑的样子。
小梁呢,她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局促,只是笑着看过来。
“你们终究还是……”静女抿了抿唇,一把拽回了柳文娘,露出冷笑,“降了吗?”
诸葛文指节在剑柄上一点点收紧,她回避了这个问题,“你们要去哪里?”
“朝廷就代表着天下吗?”静女没有闪躲。
“放肆!”诸葛文吐出两个字。
明石慌忙道,“二娘,你阿娘这几个月来辛苦……”
“我知道。”诸葛静女仰起头,她看向母亲身后的士卒。
天色更阴沉了,只剩下火光映着刀枪。
她慢慢向前一步,离母亲更近,高高在上的母亲看起来是那么的陌生。
她已经好久没见过母亲了。
但她还清晰的记得那一天,记得母亲脸上那耐人寻味的神情,还记得他们的话。
他们说,她不是母亲的孩子。
他们说,母亲生下来的原本是个儿子。
她知道他们在说谎。
母亲也知道。
可有那么一瞬间,她在母亲眼里看到了遗憾。
母亲想当一个完人,在朝堂之上,她是能征善战的将领;在家,她上事父母下亲子侄,对父亲,她也力求尽善尽美,亲自给父亲张罗纳妾。
母亲想要的,是在这条条框框里,成为典范。
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或许这就是母亲心中的缺憾。
云菩当时说她得到的消息是母亲有儿子,越过她们姊妹,给儿子请封世子。
母亲说她胡说八道。
但她相信,假若母亲真的能生下儿子,毋庸置疑这家里再无她们姐妹的容身之地。
她有好多话想说,只是又什么都不想说。
最后,她抬起手,又落下,凝视着母亲,“既然败了,这就是卫氏的命数。天子失鹿,诸侯共逐。”
“你们既然要奉一个异族杂种当天子,”她攥紧手,朗声道:“那还不如我,我好歹是华夏之女。”
阿姐吓得脸都白了,一个劲儿的拉她。
她把老姐甩开。
明石姨小声说,“倒也不能说她是个小杂种,是这样的,长公主说那是她和官家的小孩……她们有一个倒霉蛋是从未来穿越来的,倒霉蛋的阿娘来找她,但不知为何到了错误的时间,只是干掉了外星人,掘了外星人的老巢,炸了飞船,留下了一些记录和未来的药品。”
“够了。”母亲喝道。
“啊?”老姐惊讶的合不拢嘴,“不是?这……我的天呐!女孩和女孩也是可以的嘛?”
明石姨打了一个很奇怪的手势,“有一个神奇的药,就说嘛,你看她和太妃娘娘那么像,这很诡异啊,一般女孩长得像婆婆,她倒像自家人。”
“她可以,我也可以。”静女摇摇头,企图甩开这荒诞的说辞,“我凭什么要仰你鼻息,战战兢兢在你手下讨生活,小心翼翼的过一辈子?你是个好将军,你手下的兵对你卑躬屈膝,为你出生入死,你能给她们一个好前途,而我!我那怕再冲你摇尾巴,你要避嫌,你从来没有教导过我们姐妹,你是最最懂礼数的冢妇,满朝文武,天下红妆,你只许你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女将军!你和别人不一样,一枝独秀,真真好厉害。你的同僚,那些男人,连远方侄子、养子都在麾下当上了有品阶的副将,我们姐妹却要随便说门亲事,在夫家后宅蹉跎一生。我受够了!”
终于,母亲抬手。
母亲的亲兵很熟悉她的一举一动,脚步一动。
诸葛文缓慢地,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姿势,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静姝。”她看向大女儿。
静姝揉着袖子,“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她说,“女儿不才,还算有几分拳脚。”
她很累,脑子乱糟糟的,无法思考,最终,她只是看着静女愤然背着包袱,一手拖着小梁,一手拖着柳文娘,往野地里走去。
文莺莺迟疑了,“我们不是一伙的。”紧接着,又问,“文娘走了的话,你能让我当正室吗?”
可能是她蹙起了眉,或许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她真的不是因文莺莺的话而发作,她只是觉得这一切真是……太疲惫了。
“去你的,我就知道。”文莺莺冲她啐了一口,“等等我。”她腰间不伦不类的别了把没开刃的匕首,一拐一拐的去追静女她们。
静姝看看她,又看了看静女她们,“呃,我得走了。”她说,“不用担心我们,打不赢大不了称臣嘛。”
她注视着静姝,抿着嘴,半晌,将佩剑解下,递给了静姝。
“凡事……”她沙哑着嗓子,“活着要紧。”
静姝一下子红了眼圈,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只是张开手臂。
她抱住了静姝。
在静姝小的时候她很喜欢把女儿抱起来轻轻的挤一下,女儿会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怪可爱的。
她又一次轻轻的挤了一下静姝。
静姝低低的呜了一声,松开她,擦了擦眼睛,拿起剑,冲出去追静女她们,最终没有再回头。
在那条窄窄的路上,她们越跑越远。
打雷了。
她上马,忽然掉转马头,打马朝城外冲去,想把这一切扔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