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柚瞥了瞥桌前的这离奇一家人和慕如。
她对慕大人要说些什么花言巧语不感兴趣,也不爱看这种认亲的桥段,跟身边人交代了几句,就偷偷溜下楼。
刚一出门,就看见小雀她们往背篓里垫棉被。
“要去山里吗?”
小雀点点头,冻得鼻头红红,“昨天捡到了十二个,筐里都装不下了。”
“河边也去看一看。”她吩咐说,“有的人家会扔进河里。”
梨子官话说的还不太利索,南腔北调的,有几分可爱,“那我和叶子去河边。”
“我带小雀进山。”冬柚把活稍微分派开来,“这是热水,和糖。”她感觉梨子总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又额外交代了句,“小孩子还是很能活的,只要有东西吃,就能吊一口气,但是别给她们喝冷水。”她把水壶塞进毯子里裹着,“这样又能保暖,又不会凉,不要用手拿着。”
梨子她们两个点点头,背上小竹篓,拉上斗篷的帽子,手拉手的往北边走。
“你跟我来。”她也拿起一个小竹篓,走远了些才提点小雀,“不要给她们取名字。”
“为什么?”小雀挠了挠头。
“一来,这不要尊重,你取得名字人家长大了未必喜欢,二来,”冬柚望了眼天色,感觉雪还要下好久,看来对南边来说,这是一个灾年,这雪至少三五天停不了。“我们收留她们,将她们养大,是为了做一件善事,她们或许有人天资聪颖,跻身上殿,此刻又当如何是好?我们救这些孩子并不是为了让她们夹在生恩养恩之间左右为难的。”
当然第二种可能性不大。
她们收留过许多这样的孩子,最终,也有许多孩子背叛了她们,她们像她们的父母一样,无师自通的学会相夫教子,为了儿孙肝脑涂地,似乎她们的血脉里流淌着那对子嗣的狂热。
她并不知道这样做究竟对还是不对,只是冰天雪地的,她又奉命南下,实在是狠不下心视而不见,便又背起了竹篓。
这些事情小雀统统不知道,小雀只是一个善良的弱智,在南边,这个年纪的女孩早就出嫁生子,孩子好几个,小雀却只有满眼的茫然。
小雀懊恼的啊了声,“那怎么办?”
“等带回去,和别的小孩混一混就好了。“冬柚安慰道,“反正小小的一只,怎么也分不出来。”
这家茶馆设在城里乡下的交界,走出去不多远就是一处村落。
沿着村落边缘绕过去,是一座山。
和其他地方一样,进了山里,目之所及,宛如地狱。
有的人家讲究些,还会给孩子最后一顿饱饭,裹上襁褓,扔在冰天雪地,或许他们希望老天就这样将这个女孩带回天上,或许希望能有好心人路过,把孩子带走。
至于有的人家,孩子生下来,连一口吃食都没尝过,怎么来的,就怎么扔出来。
当然这些人家都不算残忍。
最残忍的人家,扔在雪里的小小身体,变成了一块又一块,散在地上,和冰雪早就变成了同样的颜色。
小雀没怎么见过这种场景,总忍不住感情用事,她又忍不住抽噎起来,蹲在地上,用剑鞘划拉着,挖了一个浅浅的坑,努力把散落的块块拼到一起,埋在里面。
冬柚也喊不出那句,“别浪费时间。”
她也只能像其他人一样,静静站在旁边,看小雀崩溃。
因为很快小雀又一次意识到,她挖不了那么多的坑,才刨了二十几个,她就累瘫了。
“先顾活人吧。”她抱着一个还有气息的女孩,踢了踢小雀,叫小雀站起来。“生者为大。”
“为什么?”小雀擦着眼泪,“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做?”
“不知道。”冬柚摇摇头,“还是先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吧。”
丢在这里的孩子有的躺在雪里好几天了,早就冻僵了,搓热她们身躯后才发现她们早就离开了。
所以她会先捡刚扔的那些,还热乎着,很乖,不哭,给一点白糖,会扭着头去找,小小的身体会攀着她,用尽力气不撒手,顽强又可爱,但不知为什么,有的长大后又变成了那种面目狰狞的样子。
她让小孩抱了她一会儿,掰开孩子的手,扔进背后的竹篓,用毯子盖上,让她和其他小孩挤在一起。
另一个冻僵的孩子暖和了过来,发出小猫一样细细的哭声。
“不要哭,”她拍拍竹篓,“哭的话会被野兽叼去,你要是吸引了什么豺狼虎豹,我就先跑为敬了,听见没?”
要不怎么说小雀是弱智呢?她总去捡那些已经在雪里呆了好久的。
这时有两道人影若隐若现,她躲在树后,冷眼看着。
那是一对农家夫妇。
他们在说着些什么,随后,弯下腰——
突然小雀冲了出去。
“你回来!别过去!”冬柚想叫住她。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小雀已经冲到了那夫妇面前,“你们不要的话,把孩子给我吧。”
那农妇登时将孩子抱起,冷眼看着她。
“反正,你们也不养了,对不对?”小雀用蹩脚的南边官话问。“给我吧,不要扔在雪里,会冻死的。”
小雀听不懂方言,只是呆呆的看着那夫妇。
“你是哪里人?”那男子提起农叉,“就你一个人吗?”
农妇打量着四下,说,“村子东边的老张家缺一个媳妇。”
“你说,”男子看着小雀,“她能卖多少钱?”
“瘦瘦小小的,不是很好生养。”农妇摇摇头,“而且懂事认人了,还会说官话,保不齐会跑。”
“把牙拔了,就说不出话了。”男子走上前。
“不过瞧她穿的,说不准是富贵人家的下人。”农妇提醒道。
“下人多着呢,只是跑了一个,报到官府里也不过是逃奴。”
冬柚当即掏枪,扣下扳机,砰的一声,溅起一蓬血雾,男子应声倒地。
农妇脸上也被溅上了血,她仿佛被吓呆了,连连后退几步,咚的坐在了雪里。
“怎——”小雀挠挠头。
“他们要把你卖给一个叫老张的人,哈哈,在讨论要卖多少钱。”
小雀顿时怒目圆睁,上去补了两剑。
“你可以回去叫人来。”冬柚吓唬道,“你们这种人,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杀两个。”
农妇只会咿咿呀呀的,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你是要养大这个孩子,还是不要了?”她把小雀拽回到身后。“要是你要养,你现在带着孩子滚,要是不要了,就给我们。”
农妇呆了好久,倏然起身,“信国,你是信国人!”
“对。”冬柚说,“我来自天国上朝。”
农妇又垂眼看着那孩子,“你们要这个孩子?”
“对。”冬柚点点头。
农妇紧紧搂着那个孩子,直勾勾的看着她们。
终于,这个农妇疯了。
她重重的把孩子摔在地上,捡起农叉狠狠刺入那小小的身体,“凭什么你这么好命?去死,给我去死!”
小雀吓呆了。
随即,那农妇举着农叉冲过来,面容狰狞扭曲,像地狱来的修罗,咬牙切齿的大喊,“凭什么你们这么好命!给我死!”
冬柚抬手,一声枪响,农妇带着农叉倒在雪里。
小雀先是傻呆呆的看着农妇,又小小的惊呼一声,扑过去救那个孩子。
“不要救了。”冬柚收起枪,走到小雀身边,“她父母是这样的人,她长大也八成会是这样的人,就算你救回去,等她长大了,她会拿起刀剑,指向我们,为了她们心中那虚无渺茫的香火和儿子,你要记得,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不……”小雀紧紧的抱着那孩子,血都染到了她的棉袄上,“不会的,”那个小小的孩子还活着,她太小了,甚至不会哭闹,只是动了一下,轻轻的将脸颊靠在了她的肩上。“我们的阿娘们都是这样的人啊,不然我们怎么会来到上城?我们都是被捡回去的孩子,难道你说你我都是这种人吗?”
冬柚姐姐用一种很可怕的眼神盯着她,“不好说,”她说,“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变成像她们这样的人,忘记我学过的一切,一门心思只想嫁一个男人,生一个儿子,承平妃出身世家,尚且如此,你能保证,再过几十年,你我不会变成这种人吗?”
小雀被吓的哇一声哭了。
“扔掉,把她扔掉。”冬柚吩咐道。
“不要。”小雀从衬裙边撕下一条布,胡乱裹住小孩胸腹的伤,死死的抱住那个小孩,“还没死,还有气。”
“会死的,农叉是用来干农活的,上边什么脏东西都有,就算现在没死,活不了几天的。”冬柚叹了口气,她不想和小雀纠缠这种无用的事情,“你要带回去就随你。”
她自去翻找看看有没有别的幸存者。
突然小雀追上来,抱着那个孩子,拽住她,“你还记得贺兰珠的话吗?你还记得吗?外星人,他们,他们不是人,是外星人!”
冬柚身形一顿。
当然她记得。
贺兰珠被先知附身,那天她踉踉跄跄的走出家门,对娘娘脱口而出第一句就是脏话,“我艹,你们被外星人殖/民了,他们不是人,你们知道吗?大姐,他们不是人,他们是外星人!是外星人!这里被外星人入侵占领了!”
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因为贺兰珠拿手指着的是他们。
而且他们的身体,确实不一样。
“他们是外星人,我们是人,我们其实都是好人,只是一旦接触了外星人,”小雀惊恐的脸都变得煞白,“就会,就会,”她复述着贺兰珠的话,“基因污染,就,就中毒了,中毒后,就不认识我们人类了,会变成外星人的仆从……伥鬼,对,中毒后就变成伥鬼了,所以他们只要外星人,生下来人类就要杀掉,只是没有人类,外星人不能繁衍,所以他们要留一小部分人类,承平妃也是中毒了,因为大可汗就是外星人,她接触过,所以她变成伥鬼了。”
倏然惊悸也扼住她的心脏。
冬柚看着小雀,想反驳,却又无从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