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安顿下来。”娜娜很怕纪鸯等人问她——“我们是被软禁了吗?”
到时她将陷入一个不愿意说谎却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局面。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这群女孩子对环境变化没有任何的敏感,她们根本意识不到这算一种变相的软禁,大大咧咧的接受了这种“好意”。
这是可悲的事实——她们从生活里得到的善意太少了,少到一点点优待都会让她们觉得对方是个好人。
长孙忧开始和端来饭菜的宜尔哈“例行公事”,绝了。
宜尔哈问,“你确定你不叫长孙无忧吗?谁家父母会给孩子单取一个忧字当名字呢?”
长孙忧非常娴熟的怼道,“是忧国忧民的意思。”
小宜恭敬又战战兢兢把饭菜递给纪鸯,用怂怂的神情说着最欠揍的话,“真的不是你日子不好过,你兄弟日子就好了的意思吗?”
“你放屁!”长孙忧炸毛了,她再也不是一个优雅的贵女,短短几月内,她学会了这里的所有脏话。
“你们那边就是这样的。”橙子抱着铺盖和其他零碎,“父母会觉得女儿过得好偷走了家里的运势,一定要女儿过得不好,家里运气才好,所以你叫长孙忧吗?”
“跟你讲不通。”长孙忧眼神里透露着沉思,但她面上一步不让,“你这都是从哪里听来的浑话?你倒是说说,谁家这么作践过自己家的孩子?你倒是举个例子出来。”
橙子和宜尔哈这两个该死的一起抬起手指了指纪鸯,后者正面无表情的坐在桌边。
“可能也没什么用。”纪鸯淡淡的说,“你主子之前说从骨骼来看,我母亲肚子里的孩子是妹妹,陆家也家破人亡了。”
娜娜刚要开口,谁知橙子心直口快,“说不准在你娘眼里事情是这样的,她怀孕了,肚子里是男是女不知道,阿方告诉她只要把你送去那种鬼地方,肚子里的孩子就会变成男孩,于是她同意了,只是你把事情闹大了,不得不接你回来,这下把她肚子里的儿子冲掉了,还害得陆家家破人亡,这怎么能是不管用,这灵得很……”
她一把捂住了橙子的嘴巴,“别胡说八道。”
橙子啊呜给了她一口,“我的意思是你娘是那种生儿子生到死的愚昧王八蛋。”她还很滑稽的比了一个神奇的手势,“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纪鸯似乎早就习惯了这种说法,可能并不是第一次听说,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吹了吹茶水,也不搭橙子的话茬。
更神来一笔的是,长孙忧看了看纪鸯,转头说,“你说的对,或许我应该改名叫长孙无忧,这样我可能就不这么衰了。”
“那你呢?”长孙忧抬着下巴,高傲的说,“你倒是说说,你叫什么好名字,才不是家里诅咒你,要借走你的运势。”
“哦,我小名叫宜尔哈,大家都叫我小宜。”宜尔哈说,“免贵姓祁。”
“大名呢?”长孙忧逼问道,“在陈国,我们懂礼貌的人都不叫小名的。”
而宜尔哈的娘和楚文正在名字品味上堪称难姐难妹。
每一个与宜尔哈这位总出现在素言身边的沉默副官相遇的中州人都会问出这个问题——“那你叫什么”?
一个三品的将领在正式会面里总是对人报上小时候的乳名是一件令人费解的行为。
大家都会好奇是怎样的名字,如此见不得光。
宜尔哈对手指,“祁文襄。”
短暂安静后,长孙忧和所有人一样,毫不犹豫的选择:“小宜,幸会。”
宜尔哈的视线转向纪鸯。
纪鸯是一个特殊又棘手的存在,她是娘娘的表姐。
最讨厌南边人了,明明是亲戚,结果分成好几个姓,这属于不讲武德的偷袭。
她恪守臣子礼数,尽可能的恭敬,“殿下。”可惜她也不怎么善于言辞,“这是晚饭。”她把筷子递过去。
纪鸯只是抬起眼,看向娜娜小姐,“我们现在是被软禁了吗?”
一下子,和长孙无忧名字差一个字的长孙忧也不说话了,偷着左右开弓往嘴里塞糕点的橙子也不吃了——她很喜欢奶油泡芙,小泡芙一口一个,紧张的按着剑柄。
宜尔哈最怕这场面,头皮都发麻。
娜娜小姐勇敢的挺身而出。
“你们先下去。”娜娜摆摆手。
“是这样……”她想撒谎,可又有点小迷信,很怕真的咒的小茉伤势变严重,最后谎话还是没能编出口,导致她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等她决定怎么办吧。”
纪鸯脸色一下就变了,关切地问,“她还好吗?”
“应该吧。”娜娜落荒而逃。
“喂,你跑什么。”纪鸯追出来。
说实话,这里人也挺奇怪的,她有点感觉她们的行动自由被控制了,但真的走出帐篷,却没有一个人管她,每个人都在忙乎自己的事情。
她绕着帐篷走了一圈,发现还是没人理,看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随后她就去找娜娜想道个歉。
结果娜娜蹲在角落里哭。
她站在空地,一时踌躇,最后还是没走过去。
虽然可能是她惹的娜娜哭鼻子,但娜娜也是个将军,应该不想别人发现她也有爱哭包的那一面。
娜娜用袖子擦了擦脸,小声抽噎着。
她很没用,是一个没用的老姐,除了是一个没用废物外,还是一个懦夫,遇到事情没有勇气挺身而出,只会溜走来糊弄纪鸯这个单纯的笨蛋。
她明明是大姐姐,应该是她罩着几个小妹,结果要靠别人救。
她也很想为朋友两肋插刀,但到底谁才算她最亲密的朋友。
装死、装傻真好,一点都不用担忧自己厚此薄彼了呢。
她哭着骂自己:“废物,废物点心娜”。
她是一个烂人,一块家养烧肉。
她很差劲,做不到敬佩每一个比她强的人,会嫉妒,会不爽,会攀比,还会默默诅咒对方感冒发烧不能来考试。
阿娘叫她要学会心平气和的欣赏比自己强的人,世间名锋各有优劣,没必要整日想着当世道第一。
可她真的做不到。
小茉很优秀,很聪明,各种意义上的出类拔萃,永远比她强,永远高高在上,对她好的同时也瞧不起她,这让她真的好生气。
要让她选的话,她宁可挨那一箭,痛上几天,也不要小茉救。
小茉的出现让她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没用和无力,是啊,人家要是不出现的话,她这会儿在帐篷里躺着了。
哭了一场她心里好受点了,虽然这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不过,她能擦擦眼泪,往回走,去心平气和的面对自己的人生惨淡。
小茉几个时辰前了不起的扔下一句可能她自己觉得很酷的话——实际上鬼才能听得懂。
就为这句话,她不得不跑过去找素言,和素言花了一刻钟来分析,根据前后语境推测,这个活口是粿粿。
结果小茉一回来就问:“活口呢?”
她和素言都吓了一跳。
素言惊慌失措的反问,“你没遇到柳在溪吗?她,她,我放她走了,不会被她自己人干掉了吧。”
是在这时她反应过来不对。
那个活口可能不是粿粿。
这剧情她很熟,接着小茉会破防,会随时随机抓人去从尸体里一具具的翻找她想要的那个活口,总之,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于是她溜了,去关怀一下可怜的纪鸯。
娜娜观察了前后左右的环境,这时正好是饭点,很好,没人注意她,就蹑手蹑脚的悄悄地溜回帐篷。
这一进来可不得了,某个大聪明觉得尸体太重了,于是干脆把脑袋带回来了——比如延龄。
完美啊,这人死的不能再透了。
延龄看起来伤得不轻,粿粿大概下手没有留情,她又跟着东奔西走好久,虚弱又装死的捂着肚子趴在桌子上。
小茉沮丧的看着桌子上的脑袋,“缝回去的话,这人还能活吗?”
延龄破防了,大喊道,“要缝你自己缝,反正我不缝。”
老妹珠珠也是个神人。
“吃饭吗?”珠珠是一个每天三顿饭每顿饭都要在固定时间吃的干饭人,现在过了她晚饭的饭点,出去前她已经催了五次了,这肯定不是第六次。
当然,珠珠最厉害的还是在催促吃饭的同时,还能如此说,“你快把他的脑袋扔出去,一会儿臭了,脑子半个时辰不到就会变成汤,到时候这屋里都是烂脑子味。”
小茉终于忿忿地叫萝卜出去处理秦子成的脑袋,“你怎么知道的?”
珠珠说,“你从死掉的虫族神经环里分过细胞做流式上机吗?”她看起来很自豪,“我干过。”
延龄那个杠精发出风铃一样的爆笑。
小茉暂时窝窝囊囊的咽了这口气,有没有暗地记仇那就不知道了。
一般来说,她对女孩子有着惊人的忍耐力,即便有那么一瞬她脸上的表情如同那次从装芒果干的箱子里开出来了一窝巴掌大、长着两根触须还往脸上扑的可怕南洋大蠊。
“很好,现在她们只是假意撤退。”小茉瘪瘪的开口,她确实是一个很矛盾的人,就像当初,她不喜欢延龄,却也会出手救延龄,她做不到彻底的绝情,但只要能整治延龄,即便她脸色很差,看起来像要晕,还是强撑着去逼问延龄,主打一个同归于尽,“那你说,此番该如何收场?”
延龄对自己生死线上走过一圈的危机一无所知,“你要进城过夜吗?可以住官邸衙门,条件会好一些。”
“你不用管这个。”小茉不接茬,只是一味逼问。
“这个季节,巩州城时有沙暴,他们确实会趁这个气象偷袭。”延龄想了想,看向舆图,谨慎又保守的说,“若是偷袭不成,会退守灵州,六盘山与贺兰山两山连绵起伏,直通吐蕃,易守难攻,他们会用那里作为庆应府最后的屏障。”
小茉站起身,对着舆图,不知道在想什么,看得出来心绪复杂,半晌,按住肩,抬手抚过图纸上的山川。
“巩州、灵州全境皆是山地,约千米高,刚进入此地的人需要一段时间适应,用你在此地的驻兵,”云菩回过神,吩咐道,“你以巩州往南,切断钺国与吐蕃等地的联系,时雪狸提兵自晋阳西进,清理钺国陇右城寨,以防钺国向陈国求援,夹击庆应府时管控出城官道,不要让秦氏弃城出逃。”
“小茉。”娜娜冒出来,伸出手圈住她。
她垂眼看着娜娜。
“你……”娜娜想说什么,抬眸看过延龄,才看向她。
诚然攘外必先安内,只不过不需要干掉延龄。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延龄早就没有抽身而退的机会,她并不担心延龄造反。
她担心的是其他人,草原上的亲贵,宗室的孩子,还有一些北归者。
她放秦妃走外加给了秦妃一些似是而非的信息就是为了这一出戏。
将军士兵没有一个人会在她面前暴露真实的想法以及恶意。
但延龄是一个完美的攻歼对象。
孤女,没有亲朋在京。
她认为信任度有待斟酌的人都在这里。
一旦因此事出现哗变证明这些人异心已久,不可再用。
此处深入钺国腹地,就地清理干净利索,并不会有消息传出去。
她必须给钺国一个顺利说出此事时机,且为防前线军情出现额外的变故,又必须把延龄牵制在其他地方,换人与钺国兵马对峙。
时雪狸其实比娜娜更合适,只是可惜时雪狸跑的很快——毕竟大家都知道素言家是宁波象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