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绝户,就是底线。
不过话说回来了,她确实也不知道茉奇雅认知里的一个丝毫不软弱的君王是什么德行。
怕是类人物体。
她觉得,作为一个皇帝,茉奇雅已经过于强势乃至刚愎自用了,可她仍觉得自己软弱。
“我若是个儿子,”茉奇雅视线余光扫向了太后,后者一无所知,正陪几个女孩玩耍,“都不用你们,她就会杀了金墨。”她说话语气很复杂,“就像她只敢疯给我看,却不敢疯给儿子看一样,你们也是,只管劝我退让。”
“或许,可你不是。你也知道,我们不能败。我们是一种吃食,一种可被劫掠的物品,我们不能输,此其一。”素言道,“你父亲是金墨的弟弟。”她第一次用威胁的口吻劝说道,“金墨死了,四舍五入,依然是你父亲吃了她的绝户,此其二。”她说,“大家的底线恐怕都是,金墨可以为副,可以做太后——你如果不喜欢如今局面,你可以尊金墨为太后。我没有那么善良,我也不算一个大方的人。但金墨不能死,娘娘,请您以大局为重。”
每天这样的对话都会发生一遍。
时间上真到了要命的节骨眼,茉奇雅还是会让步。
她终究不敢赌——她可能认为四公主不是金墨的对手,但此时此刻,信国只有女兵,过半数的枪/炮及受训的士官押在拜占庭前线,陈国却不一样。
两性之间,体力上天然的差距。
说到底,茉奇雅是个女孩,不论什么境地,哪种过节,女人总归还是理智的。
“拟函,”茉奇雅和她僵持了好久,天都黑透了,才说,“署金墨名,发新郑,告宰相郑氏,请陈国国主,去帝号,称臣,余文武百官依漠东旧例,酌情留任,宗室皇族,酌情恩免退宫,否则,格杀勿论。第九师及二十七旅,即日调往洛阳,第十一师调去济州,通知金墨那边,收拾一下,准备交接。”
“延龄那边呢?”她问。
“你别管了。”茉奇雅明显的不悦,“我会去一趟,满意了?”
按理说这会儿她应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诸如“微臣有罪”或“微臣该死”,不知为何,她就是说不出口。
最后她嗯了声。
不过,她不敢说满意了。
茉奇雅脸上瞧不出明显的杀意,只是嘟囔了句,“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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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笙小心翼翼的躲在界碑后边。
十一姐偷偷摸摸的伸了只手过来,小声说,“这个叫冰淇淋。”
她接过那个小碗。
冰淇淋吃起来像鲍酥。
“我娘怎么样了?”十一姐问。
“放出来了。“萧笙小声说。
“那就好。”十一姐低声道。
“但是你哥。”萧笙悄声说,“还是没救过来。”
“我去。”十一姐沉默许久,说,“那我完了。”
她见巡逻的士兵走开了,便探头过去,“你过的怎么样?纪三说话算话吗?”
十一姐捏着荷包,说,“小十二,你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吗?”
“福禄?”她根据字型,胡乱猜到,“财宝?”
“是吃肉。”十一姐撇嘴。“真的很讨厌。”
说罢,十一姐问,“她还恨我吗?”
“我不知道。”萧笙压低了声。
“糟了。”十一姐说,“快躲起来。”
她抱着那碗很好吃的鲍酥,一时彷徨。
流苏和长发垂下来,延龄趴在界碑上,“小萧笙,你们果然认识。”
她只好沮丧的站起身,“贺兰小姐。”
“你和小纪吵架了?”延龄问。
“没有,”纪鸯从草丛里站起身,“我给她放风,不过你怎么在这里?”
“出来溜达溜达,”好漂亮的一只娜娜冒出来,“顺便说人坏话,出来说不容易被发现,嘿嘿。”
虽然娜娜说话总是很欠揍,但她还是忍不住会多看娜娜几眼。
萧笙直接楞楞的看直眼了。
娜娜笑起来,“喂小家伙,”她把这边的那只萧笙赶走,去逗隔壁的那只,“你们叫一个名字呀。”
“我们没有名字。”萧笙说,“她是十一娘,我是十二娘。”
“那为什么都要叫萧笙呢?”娜娜问。
十一娘看了眼她,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元娘叫萧笙。”
“是一个对你们很好的姐姐吗?”延龄猜道。
“她死了。”十一娘一下子红了眼圈。
“病逝的?”娜娜问。
“不是。”纪鸯摇头。
“是元娘教我们读书,识字。”萧笙低着头,久久没有开口,“伯父门下有一个学生看上了元娘,求娶不成,寻了一个算命散仙,说阿姐是伯父前世的仇人,只要阿姐在世一日,伯父膝下便不会有子嗣。”她抬起头,“阿姐死的越惨,父亲的子嗣越多。”
“你们知道牵机吗?”十一娘望向远方,“祖母灌了大姐三碗,整整五天四夜,断指,剜眼,还剩最后一口气时,父亲下令,把她扔进了荷塘。”
“从此我们约定,每个人都叫萧笙。”萧笙说,“那是大姐给自己取的名字,只要我们中有一人出人头地,人们就会记住萧笙。”
她们约定,每个人都使用这个名字,不论是谁最终得到机会,都要替大姐报仇。
这样就是萧笙杀了他们。
到十一娘寻得机会动手时,这个名字终于有了它应有的用途。
长长的沉默后,娜娜点点头,说,“好,现在你叫大萧笙,你叫小萧笙。”
“你过来,”延龄对纪鸯招招手,“讲几句。”
纪鸯垂眸了好一会儿,“你不怕我反过来对付你吗?”
延龄笑起来,“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我会告诉小茉哦。”娜娜阴测测的说道。
纪鸯看了看她们,“你不要为难,至少要试着相信我。”
“也好,”延龄安慰式的看了她一样,扭过头冷漠道,“你不如顺便告诉她,我觉得她是个白痴。”
“她会干掉你的。”
“就她那小身板,”延龄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如此猖狂的话语后紧接着就是一句:“我有充足的时间跑。”
“我没有开玩笑。”娜娜歪着头打量着延龄。
“我也没有。”延龄说,“你难道不觉得这一切都很扯淡吗?”
“那好,我问你,假如是陈国女主天下,”娜娜问,“你会抛弃信国,投奔南陈吗?”
“国,种,族,家,这是男子依姓氏血统所划定的。”延龄转过脸,“我可能就是南陈人,被扔了,九代洗女,少装你不懂,你家澎湖湾人,闽越之地,素来百家有女无一家留。”
她深刻记住了诺敏的教训,能口头上说的,绝对不要上折。
比如祭旗这种烂话,鹂吹说的比诺敏要频繁多了,但鹂吹口头上肆无忌惮说烂话,诺敏可是上了个折子,这就导致茉奇雅发作时只砍了诺敏,对鹂吹就是吓唬了一下,毕竟口说无凭。
“我只是不懂她到底想干什么。”延龄觉得娜娜大概会笑话她,显然,一窝生出不来两种猫,她不认为娜娜会在想法上多么的清新脱俗,高瞻远瞩,本质上,娜娜就是一只稍微笨一点的茉奇雅,“我们的敌人有许多,她不应该是我们的敌人。”
“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是我们的朋友。”娜娜安静了一小会儿。“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你让谁退?谁又肯退?”
“如果没有皇帝呢?”延龄背着手,“谁都别当皇帝不就没有这个问题了吗?其实有一种更不道德的办法,我们是一个类似于罗马共和国的国度,她可以学屋大维,以执政官之名行君主之实,对所有人来说也会更好接受,也没有人能再反对她,只有这样我们才是彻底的正义,反正她就必须得称这个帝,不当皇帝她难受,等她鼠了给她追封个大皇帝她就满意了。”
她觉察到纪鸯等人那凝固了的神情,摆了摆手,“我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反正她也没指望能说服娜娜。
娜娜就和素言似的,她看透了,只要茉奇雅一日没有年老色衰,她苦口婆心,唾液横飞半日,赶不上茉奇雅赏个笑。
纪鸯一时瞠目,“你在说什么?”
“咳,”娜娜打了个圆场,“我们这破地。”
延龄忽察觉不对,一把将娜娜和纪鸯二人推开,仗剑在手。
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冲出一贵妇。
娜娜顷刻出剑,架在纪鸯颈上。
万万没想到,那人居然直扑萧笙。
隔壁的萧笙猛的扑出去。
娜娜反手将剑往前一送。
贵妇扬手狠狠将匕首一掷,“还我儿命来,”她眼睛布满了红色血丝,似要瞪出来,倒地时声嘶力竭吼出最后一句话:“你……阿鼻地狱。”
匕首穿透萧笙喉咙,将她钉在地上,她惊愕的眼睛还是睁着的,看口型,似乎是一个娘。
那边的那个萧笙腿脚不太方便,踉跄站起来,凄厉的惨叫——“姐”,又跪倒在地,一时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延龄冲过去,按住萧笙的伤口,对娜娜喊,“去叫卿小鸾。”
娜娜只是站在那,“延龄。”
“你去叫吧。”延龄倒是很冷静。“总归一条人命。”
她仔细看了看,轻轻的摇了摇头,只不过还是答应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