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一尝这个，”母后说话的语气稍有些变调，她知道这一点，因此鲜少在人前开口，不过若是她来用膳，母后却会兴高采烈的和她说上许多，“糯米藕，是新结的第一批，还是嫩的。”

清歌捉住母后的手，比划道：“我吃过了，过来是想找你说说话。”

在母后病彻底严重之前她和母后约定下了一套手语，当时她还不懂母后的病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知道这样还挺有趣的，每天拉着母后商量怎么代表你，又如何代表我。

母后对她说，“多用点，你都瘦了，是不是御膳房的饭菜不合口？”

“天渐渐热了，没什么胃口。”她看着母后。

其实她有许多的话想说。

但又不敢说。

母后是一个她看不透的人。

她不清楚母后与母妃的情谊究竟有多深，是姐妹之情，是利害关系，还是纪这个姓氏，将她们捆绑在一起。

正如她看不懂母妃的态度。

她永远无从得知，于她们而言，纪氏一门究竟多重要？

重要到母妃可以接纳纪正仪的谏言，除掉阿姐——这并非是所谓的皇家颜面，在先帝被生擒时，卫氏已经不存在任何颜面了，这只是纪正仪自己的谋算。

因此面对母后时，她禁不住想，于母后而言，到底是姓纪的纪愉更重要，还是她这个不姓纪的外姓女儿更重要。

母后到底也不过是个寻常妇人，不是会为女儿求皇太女之位的皇后。

“清歌，”母后抚摸着她的鬓边，“你也不小了。”

“其中利害，”她苦笑道，“母后，你也懂，我若立了后，身怀有孕，这个孩子只能和我一起死，我活着，你和母妃一个是太后，一个是太妃，我若不在了，你们只是前朝余孽。”

有时候她也不得不将话挑明。

哪怕是她和纪家人通婚，纪氏之子也不会放过她，更不会孝顺前朝的妃嫔。

“有些事上，皇家和寻常人家也是一样的，”母后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抿着唇，看似是迟疑了，不过还是说，“许多事，阿娘不懂，也帮不上你，我知道你没得选，我们也都没得选，因此，我也不劝你，只是事到如今，你得留有国本。”

“母妃对你说了什么？”她问。

“她不理我好久了。”母后苦恼道，“不过我会去找她。”

“乐乐活着。”她对母后说，“乐乐会有孩子的。”当然她也会挖苦一下纪正仪，“喜得贵子。”

当然她在母妃面前是另一种说法。

当她们同为纪氏女之时，她们是一体的，紧密结合，牢不可分。

但母妃有自己的孩子，而她的孩子又有自己的小孩。

母妃自然可以称病不见，但她是官家，至少暂时还不是什么都听不见很容易被人糊弄的太后。

所以她玩味的问母妃，“你更恨陆氏，还是更恨漠西人？”

“都恨。”母妃晾了她好久。

“更恨那一个呢？”她问。

最终母妃道，“纪鸯是楚馆下/女。”

“比蛮夷血脉更不堪吗？”她不禁悲凉的想。

“若是盛世年景，”母妃道，“一切都好说，可如今不是。“她命宫娥打起帘，“你问我更恨哪一个，我连你也恨，但你要我选一个，她的一切都备受世人诟病，更不必说十万铁骑压境。”

母妃悲凉的看着她，“竹庭在她们手里，我知道你应该做什么，我应当做什么，但我做不到。”

她平静道，“我也做不到，大概，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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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言尴尬的坐在桌边。

她觉得，这地狱的一切都开始于那年的那个下午。

那天老师看了看云，说下午可能会下暴雨，于是提前把她们放走了。

可能没有老师额外的那一下午的假，小茉就不会用这种也很荒唐的身份去接近珠珠。

她还记得那天她顺路和小茉她们一起回家，拐过街边时小茉蹿进去了老师家里，把当时所有人眼里都是伤得太重、失血过多导致脑子坏了的珠珠拽了起来，拿着从珠珠涂鸦废纸里拼凑出来的公式，说，“我也会求曲面质量。”

都怪茉奇雅的那句鬼话。

打那天起，她觉得她的世界都颠覆了。

虽然她们会开玩笑挪揄珠珠是小妖精，可她们全都知道，珠珠是从一个很遥远的时代来到了这里——最可怕的是，是叫时露娜的灵魂来到了这里。

她一直都认为万事万物有灵，每一种生灵都只有一世的缘分，她并不信佛家的轮回，自然也不信鬼神。

但珠珠的存在证明了至少有灵的存在，有没有鬼另说。

“那个，”她企图挑起话题。

“就是你吧。”珠珠凶狠道，“你脑子到底有什么毛病？”

小茉反唇相讥，“这种东西但凡有用，帝辛也不会在牧野输的一塌涂地，他倒是诅咒周朝，周朝仍经春秋战国两代八百余年。”

“额，”名义上侍膳实际上蹭饭的冰月边吃边用一种很小很虚弱但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那个，周武王三年就嗝屁了。”

“那个时代的人本来就只能活三四十岁吧。”云菩算是彻底无语了。

人类的本质就是车轱辘话。

她算看透了。

当时在中州的朝堂每天开场的话题都是华夷之辨——月事都没这么准。

现在每顿饭的话题都是“鬼，鬼，到底有没有鬼”。

每个小孩都假装吃饭，实则津津有味的竖起耳朵听着。

即便竹庭坚持不和她们一起吃饭，要求单独用膳，但最近也反常的要出来坐会儿。

“逢年过节祭祖的时候，你们不会觉得你们会碰到你们的先祖，“她很无奈，“你们倒是觉得会碰到一群女孩子鬼。”

“哦那些吃的肚子流油的老头不会变成鬼吧。”素言冷不丁的来了句。“他们一辈子活的又不吃亏，死的也体面，后代子孙玩命的烧纸，说不准在阴间过着潇洒奢靡的日子，谁管你许了什么愿。可弃婴塔里尸体的样子都令人发指，若这么死的人是我，不看着杀我的人凄惨收场，一报还一报，我死都不能瞑目。”

冰月纠正道，“不不不，你细想，我们这里才是阴间吧，他们死了去的那边叫阳间。”

裴笙冷笑道，“不过鬼要是有那么大本事保佑你所向披靡，她们早就一报还一报了，可在南边九代洗女的家族代代昌盛，倒也是个窝囊鬼。”

云菩神情复杂的看了裴笙这个窝囊鬼一眼，挖苦珠珠，“没想到你居然信这个。”

珠珠捧着半根排骨啃啊啃的，冷漠道，“我从来没说我不信这种东西，任何一个东方女人在大战半生西方印记后都会畈依玄学，做不出来拜一拜，挂一枚转运子，都很有用。”她咬牙切齿地说，“雷可是把京观给劈了，这我也是第一次见。”

“你们平时怎么开飞船？”她问，“目视吗？”

珠珠一向都看不起任何古代人。

时露娜这个人有点孤芳自赏，但惜半辈子郁郁不得志，所以她身上带有那种与屡试不第的秀才相同的桀骜不驯外加愤世嫉俗，终于这不得志的人来到了一个她可以好为人师的地方，那是不放过任何一个鄙夷挖苦别人的机会。

“目视？”珠珠眼睛都瞪圆了，“你搞笑呢？除非是返回星球地面都市飞机场五边进近，那个能目视，你知道星际间跃迁坐标差一度能差出半个仙女座星云吗？我要是目视飞室女座星云的银河，我能飞到三角系的风车。”

“你瞧，”她摊手，“我目视加的引雷针，偏一偏，这不就歪打正着了。”

“……”贺兰珠表情很扭曲，“这不是一回事吧。”

“引雷针就像你飞船的导航，但它不能连到天上，好比一开始闪电是目视进近，”茉奇雅真是个逻辑怪人，强词夺理的奇才，怕是混迹议会几十年的老油条，那瞎话睁眼就来，“你这时候给它连上导航，一个急转弯，开歪了岂不是很正常，我要是有那么大的本事，我早就回家去了。”

最终她还是被这个奇葩逼出来了脏话，“你，你，”她真的找不到任何合适的词了，“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