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墨的话十分令人生疑。
起初秦佩对金墨的话一个字都不信。
可话里的细节多了,她渐渐的开始质疑她在漠东所了解到的情况。
说到底,漠东的母子与漠西看架势便是水火不容,自然也不会说什么好话。
以栋鄂东哥的立场,质疑茉奇雅的血统,打压茉奇雅的出身,这只是常见的手段,毕竟金墨所出之女与和亲贡女所出是截然不同的含义。
或许中州女所出的说法的的确确是栋鄂东哥所捏造的流言。
因为金墨字里行间提到的细节委实是太多了。
“当她娘,确实有点丢人呢。”金墨有些咬牙切齿。“有时候我也想不认她。”
她倒也希望她与茉奇雅没有这一层血缘关系。
或许那样她就能公平的看待茉奇雅这个孩子。
但仔细一想,假若没有这一层血缘关系,她会在茉奇雅把传国玉玺扔进泡菜缸当压石的那次就把茉奇雅扫地出门。
时至今日,她承认,她不够了解茉奇雅。
茉奇雅在她面前是个怯生生的胆小鬼,不成器的废物,还有点笨,只是自鸣岐入主大帐后——无论她真实身份是男是女,她对外身份是男子,无论承平的谋算究竟是什么,外人眼里,东之东不过陪嫁,这令东之东短短数年内,迅速被同化为中州模样,男尊女卑卷土重来,这一代孩子有一个算一个,梳妆打扮一个顶俩,音乐歌舞样样精通,学识武艺悉数不成样子,反倒显得她没那么差劲——因为茉奇雅不合群,总游离于人群之外,接人待物也总是学不会,受得影响居然最小。
所以许多事她怀疑这是那群男人的离间之计,都没有怀疑到茉奇雅的头上去。
从今日之定局回头看,显然结论是每桩事都没冤枉她。
这令她一时心绪复杂。
尊严让她很想舍出命,弃大局于不顾,和茉奇雅同归于尽。
理智又告诉她,这么干只会亲者痛仇者快。
真窝囊,她心想。
她静静地坐在雾凇下,望着一片白茫茫的冰雪世界,透过挂满冰条的松树枝桠,看见被切割成无数碎片的天空。
她会想,再过几十年、几百年,史书会怎么写她?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第二个吕雉。
汉朝的皇帝自文帝始,没有一个人身上流着吕氏的血。
和吕雉一样,信国的皇帝身上也没有一个流着她的血。
会被传承下去的,反而是承平的血统,温尔都的血缘,那对母子千秋万代,最终信国还是他们的。
吕雉至少得到了一份吕太后本纪,她不知道史书上的她会是什么样子。
事态发展到今日这种地步,倘若功成,她不是开国之君;假若事败,她与她的同袍却无法独善其身。
她看着碧空碎片,问,“什么事?”
如今她不得不重新审视卫氏女子,这群看似羔羊一样的平庸女人手里或许藏着雷霆手段。
或许只是她们天性沉默寡言罢了。
卫妃或许只是路过,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她,因为卫妃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片刻,跪下行礼,“金墨娘娘。”
“站起来。”她说。
卫妃疑惑的抬起头。
“你是皇妃,摄漠东政务。”她垂眸看着卫妃,“给你这个头衔,就给了你过往周国国王的权柄和地位,诸侯王不会对皇帝行大礼,摄政皇妃也没这个必要。”
卫妃倒是从未变过的谨小慎微,哪怕双双数次试探,她仍毕恭毕敬,“我知道我的身份。”
“坐下来,抬起头。“金墨娘娘冷冰冰的说道。
卫明殊迟疑过一瞬,试探着起身,见金墨没有要发难的迹象,便捡了离金墨最远的地方坐下。
“我说抬起头。”金墨还是那种冰冷的语气。
她只得依言照做。
这是她第一次直视金墨。
向来她只敢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女子。
金墨是个美人,哪怕在新郑,这种姿容也是少见,明艳夺目,贵气逼人,长眉入鬓更增几分英气。
“你看见了什么?”金墨问她。
她迟疑,不知道金墨想听的答案是什么,片刻只好实话实说,“看到了您。”
“我,我是一个女人。”金墨淡淡道,“你也是一个女人,我们有什么区别吗?”她理过袖摆,“双双提起过你,你还想着你的同伴,是一个善良的人。”
“娘娘恕罪。”卫明殊口中称罪,不过心里并不是很慌。
她感觉金墨今天不想杀人。
“摄政皇妃要有摄政皇妃的样子。”金墨却说,“满口的恕罪,成何体统。”
“是。”她沉默数秒后改口,“我救不了天下人,但我认识的三五旧交曾与我患难与共,古人曾说,衣锦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无乡可还,她们无处可去,他乡便算做我们的故乡,她们在这里,哪怕随便找一份糊口的营生,也比那种生意要来的好。”
“所以你有可取之处。”金墨道,“几日后我要动身去热河行省练兵,一应事务交由你处理,不会的地方双双会教你。”
忽然她从卫妃身上看到了华年年的身影。
华年年真的很像她娘。
卫妃很滑稽,啊的一声,“我?”好像不确定似的,“我吗?您的意思是我吗?”
“已经册封了你做摄政皇妃,你代理朝政,名正言顺。”金墨道,“不要妄自菲薄,这里是信国,不是陈国,把你的过去该忘掉的都忘掉,当好你的漠东舒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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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琉璃杯被推到了面前,里面是琥珀色的酒,散发着淡淡的果香。
崔宣看着那杯酒,小心翼翼的说道,“这好像不是我点的。”
“此酒名叫妃子笑。”老板笑意盈盈,“取自前朝玄宗时杨妃的典故,是荔枝果酒,此物甚是难得,要不要尝尝看?”
崔宣谨慎的问道,“多少钱啊?”
“我请客。“老板说。
崔宣眼睛转了转,“你是不是算在了今晚的票钱?”
“没有。”老板说,“我也讨厌茉奇雅,你说她的坏话,好样的。”
“我没有!”崔宣顿时头大,“我真的没有。”
“我也觉得她就是一巴掌把栋鄂东哥拍死了。”老板一脸绷不住笑的样子。
“你快别说了。”崔宣恨不得把老板的嘴巴堵上。
这事说来话长。
郑珏是一个难以相与的顶头上司,或者说,在送女观音事件后,她,用这边的土话说,变态了,看谁都不顺眼。
她这个倒霉的小吏就正好撞了枪口,真是令人无语凝噎。
郑珏叫她去写起居注,也不解释起居注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凭借着自己出色的才学,猜测这应当是类似于史记的东西,可惜她久居闺阁,不曾开蒙,那种文邹邹的书面话一句都不会写,因此,她只能用白话拟了个草稿。
郑珏不仅不帮她改,还拿给别人看,大肆宣扬她写了本“武侠话本”。
真是服了。
当然,她也不是好惹的,她也给了郑珏点颜色看看。
只是郑珏整治她,惹得她心情烦闷,压给她的活越来越多,越是这种时候,她反而越文思如泉涌。
这导致她闭关三日,写出了江东大小乔最精彩绝伦的姐妹相杀。
这下可好了,郑珏本就愁没机会整治她,立刻双双就给她放了一个叫牧羊假的假,让她回上城待命。
她其实弄不懂这个牧羊假到底是什么,只是凭本能猜测,大概和苏武牧羊没什么关系——这样最好。
不过到现在娘娘都没来找她的麻烦,大概这事就过去了。
只是老板很讨厌,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好好。”老板一开始应的很好,转头就是,“你知道为什么你一说小乔,我们就想到她了吗?”
“我不想知道!”崔宣很生气。
不过须臾,她气鼓鼓的喝了老板的荔枝酒,还行,味道不错,“为什么?”
“这事说来话长。”老板折扇一甩,“当年先帝夺得热河五郡,冀州时氏投诚献女,先帝赐次女时梧为副都督裴氏为妻,本该册长女为妃,不过先帝怜惜时榴之才,乃令时榴入朝为官,”老板每次都是一段文邹邹的话开场,很快,就是一口流利的大白话,“你说我跟你见什么外呢,是这样的,然后时榴和时家闹掰了,就改回了母姓,改叫海市,就是海兰和海棠姊妹的母亲。时梧后来生了个女儿,叫雪狸。”
看起来老板当真和娘娘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