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遍布刀痕箭孔的烽火台上，仇清尘高坐墙头，就着明朗月光，将手中话本翻过一页。

“原来师叔在这。”

左御寻了一路，这才寻到那抹几乎与霜雪同色的素淡身影。他压下心间纷乱的思绪，放缓脚步，好让自己看起来并不过分焦急：“还当师叔今夜也会早早歇下，适才屋里没瞧见人，可把我吓了一跳。”

“唔。”仇清尘正读到精彩之处，眼也不抬道，“白天睡多了，这会儿一点也不困，所以看些话本打发时间——这个答案满意吗？”

“师叔这么说，那便是另有要事了。”左御近前几步，伏靠在缺损的城墙砖上，远眺无尽苍穹。

苍穹之下，是战火焚燎后的焦土，与一望无垠的雪原。

“师叔打算在此守株待兔？可若那人不来，师叔岂不是要白受一夜冷风？”左御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边人，未等对方作答，便又问道，“什么话本这般有趣，师叔竟看得如此入神？”

仇清尘手指一动，合上书册，唇畔浅笑略带几分揶揄之意：“那，你想怎样？闲着也是闲着，趁小家伙睡了，我们来聊点少儿不宜的深夜话题？”

少儿不宜，深夜话题。

左御虽未能理解这八个字凑在一块究竟有何深意，却莫名觉得它并非好话，以拳抵唇轻咳一声，试图缓解不知如何接茬的尴尬：“师叔想聊什么？”

“不对吧。”仇清尘收起话本，啧啧两声，以闲谈般的语气反问他道，“你特地出来找我，难道不是有事想跟我说？应该是我问你‘想聊什么’才对。”

他于高墙之上盘膝托腮，言语直白。

“‘天道之子’大人，你我之间用得着这样弯来绕去的吗？有话就说呗。”

左御沉默半晌，忽地一笑：“……也对。”他像是卸下了心头枷锁，抬眸直视那双静邃的眼，“这世上，只有阿仇你最能懂我。”

“可我对你……却还不够了解。”

他喉间一动，话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在点星宗时，你须借觅云师叔身份行事，为免旁人生疑，谨慎一些也是情有可原。我知天道对你多有制限，故而许多事你无意开口，我便也识趣不问。但如今，阿仇你已不再受宗门身份约束，连我重活一世乃是天道眷佑，而你并非此间之人这等奇秘都可直言相告，我却鲜少听你提及自身之事……”

话音未落，就看那人伸指虚空一点，仿佛触到了什么不可窥见之物。

“所以，你想知道什么？”仇清尘关掉眼前的提示窗口，含笑看他，“天道允许的范围内，你问我什么都行。”

不曾想他会答应得如此爽快，左御一时乱了阵脚，只得将尚未出口的谈辞囫囵咽下，转而问道：“那……我想知道阿仇口中的‘另一个世界’是个怎样的地方，与此间究竟有何不同？”

左御对他生前所在的现世怀有探究之心，仇清尘并不意外，见系统没跳禁止警告，便毫无顾虑地慷慨作答了。

“你问不同之处啊，那可多了去了。”他一边回忆自己过往二十余载的人生，一边为主角列举二者迥异之处，“最大的不同可能是我们那边不修仙吧。此间世界靠天地灵气运作生息，修者修行求道，凡人形同蝼蚁，还有许多奇形怪状的珍禽异兽……”

“而我生活过的那个世界，是个工业科技高度发展的世界。我们那边‘建国以后不许成精’，没有口吐人言的走兽，更没有会化形的草木。虽然存在一些能算会看的奇人异士，但绝大多数都是灵窍未开的普通人。”

仇清尘指尖轻叩脸颊，思索着道。

“唔——我想想该怎么跟你解释‘工业科技’这个词……这么说吧，你们修士靠灵力法器飞天遁地、千里传音，修为境界的强弱决定个人能力的上限与地位高低。而我们那边靠研究世间万物的结构和运行规律来推进科学技术的发展，已然实现了全人类随时随地隔空通讯，平等地让所有普通人都能快速安全地跨越千山万水。

“对，‘安全’。在那边，大家都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读书学习，就业升职……没有动辄地裂天崩的神仙打架，也没有视人命如草芥的剥削压迫。

“虽然不像你们修士能随心所欲操控万物，更做不到撕裂虚空、辟境创世这等奇幻之举，但我们可以借助机械设备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平地起高楼，可以乘坐载人飞船冲出地球、进入外太空——当然，想上太空还是需要通过专业机构的体能资质考核才行，也不是随随便便来个人就上的。”

话音于此戛然而止，男人稍稍一歪脑袋，似在向那不可窥见之物确认什么，俄而才道：“好了，找不同的游戏就先玩到这里，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能消化那些陌生词汇。其他的，以后有机会再细聊吧。”

“等、阿仇……！”见仇清尘一拂衣袖落地欲走，左御忙不迭唤住他，“不是要等人来吗？我们……这便回了？”

仇清尘迈着轻快的脚步踏下石阶，头也没回：“我何时说要等人了？出来散个步透透气而已，是你多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