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天弃 > 第71章 斩劫

第71章 斩劫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尉迟卿静立两人之间,银发如霜,神色清冽。七个月前那声“夫人”犹在耳畔,仙君含笑的低语亦如雾萦绕。而今旧事重提,他睫羽微垂,面上静如寒潭,唯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惑意。

当初身披嫁衣,本是权宜之计。红烛高照,凤冠霞帔,于他而言与素日衣衫并无不同——心似静水,万物过而不留痕。可此刻黎颜目光沉如永夜,仙君笑意温缓似云,二人皆静望着他,倒叫那迟来的怔然,如羽轻落心间。

他微微侧首,紫眸清凌似初晨之露,拂过眼前二人。一人执于旧礼,口称“夫君”;一人笑藏未尽,语带深意。他仍不甚明了其中缠绕,只觉这庭前风露,似与往日不同。

——本是寻常之举,为何独独被记至如今?

那袭红衣,说到底,也只是一袭红衣罢了。

他移开视线,望向庭中樱树。风过枝头,落花簌簌如雪,而他神色依旧静似霜天,未曾知晓——那身嫁衣在他人眼中,曾染就怎样一段灼灼韶光。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结。

顾泽冷峻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发尾银铃颤出清浅余音。润绥捻动菩提的指尖倏然停顿,温润眸中惊澜暗起。沈屿更是骤然扣紧剑柄,赤色发带无风自动。

零散的线索终于在此刻串联——七个月前太子殿下那场离宫,竟是前往清和,竟是……代嫁成礼?

这突如其来的真相,令即便是久经世事的凤翎卫,亦需片刻凝神,方能按下心潮。

尉迟卿无声地抿紧唇瓣。

他能感知身后三道目光中的惊动与探寻。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当初视若寻常——不过助人取一纸休书,了却尘缘。

可此刻,在黎颜与仙君无声对峙、旧事重提的凛然之间,这段他以为寻常的过往,似乎早已被岁月镀上了别样的釉色。

他紫眸微垂,长睫如帘。若早知今日会生波澜,当初或许……该换一种方式?

然此念方起,便想起离宫归来时,帝王低沉如古井的声线。彼时封绝指尖轻抚过他下颌,言语间似有千钧:

“卿儿,记住——不必轻易抉择。”

“但若选了,”那声音沉而稳,字字如凿,“便只从本心。纵使万人相阻,亦无须回头,更不必致歉。”

他听见话语在殿中回响,如钟荡过心间:

“既已向前,便永不言悔。”

此刻,那声音再度隆隆泛起。

他抬眸,目光澄澈迎向黎颜与仙君,神色如静雪初霁。紫眸之中,星辉清冷,映彻长夜。

“昔日红衣,是为助人。”他声如寒泉击玉,清晰落定殿内,“亦是本心所向。”

未偏倚任何一方,却似同时映亮了两处深渊——既应了黎颜的执念,也答了仙君的深意。

“过往不悔,当下不疑。”他话音微顿,银发在夜风中无声扬起,如流月泻地,“未来种种,自有我一人定夺。”

话音落处,顾泽发尾银铃归于沉寂,润绥指间菩提重拾温润,沈屿发尾赤带静静垂落肩侧。

凤翎卫无声了然——他们的太子殿下,从未迷途。红衣也罢,对峙也罢,皆是他清醒入局、明澈落子。无须旁人质问,不必自我犹疑。

他只是走过,并承担。

而长夜未尽,落樱如雪,他静立其间,一身霜色,已是答案。

只是三人目光相触时,仍掠过一丝如影随形的忧色:

若陛下知道那场“红妆戏码”……

只怕凝光殿前的汉白玉地砖,都要被天威震碎三寸。

“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子卿,”仙君轻声笑了,粉琉璃般的眸底漾开欣赏,与更深一层的温柔。他总是懂得捕捉少年超脱世俗的纯粹与果决。

尉迟卿瞥他一眼,紫眸深处掠过极淡的无奈,似是叹道“你又来了”。但那无奈之下并无厌烦,倒像是对这份过度熟稔的纵容。

他未接仙君的话,转而望向黎颜,声线已恢复平日的清冽,却比以往更添一分沉定的力道:

“夜王殿下,旧事已毕,休书既成,不必再提。”

这是对七个月前那场“嫁娶”的终章定论。

“此番前来,若为邦交,风月自当以礼相待;若为他故——”

话音微顿,未尽的言语悬于清冷月色中。

而他那双仿佛能洞穿迷雾的紫眸,已替他说完了所有。

黎颜静立原地,玄色蟒袍在晚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将周身气流都凝为实质。

他听着尉迟卿清冷决绝的话语,看着齐云眼底那抹近乎胜利的温柔,凤眸深处似有幽焰无声灼燃。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惯有的慵懒与戏谑如潮水褪去,只余下沉淀了三千年的、近乎偏执的沉静。

“旧事已矣?休书既成?”他低声重复,字字如冰刃相击,在寂静中荡开冰冷的嘲意。

他倏然抬眸,目光如无形锁链缠绕住尉迟卿,那视线太过锐利,仿佛要穿透少年清冷的外表,直抵神魂最深处。

“尉迟卿。”他唤出全名,声量不高,却带着足以撼动心魄的力量,在凝光殿内沉沉回荡,“你当真以为,那纸休书……能斩断什么?”

他向前一步,无视顾泽瞬间绷紧的指节与齐云微蹙的眉峰,只紧紧锁住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

“天地拜过,万众见证。”他声线渐沉,裹挟着古老誓言般的重量,“有些烙印,一旦刻下,便是生生世世。岂是一纸文书所能抹除?”

话语中透出近乎蛮横的笃定。那不是基于常理的辩驳,而是源于三千年岁月淬炼的认知——他认定的事,认定的人,便绝不会因任何“休书”而更易。

“邦交?”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目光依旧灼灼如焰,将尉迟卿完全笼罩,“本王此来,为何而来……你,当真不知?”

这已是近乎赤裸的宣告。

他将那不容回避的选择,再次强硬而清晰地,掷回了尉迟卿的掌心。

尉迟卿紫眸澄澈如镜,他从未否认——那袭嫁衣的重量、交拜天地的刹那、乃至君卿剑出时映在黎颜眼底他当时未能读懂的痛楚,皆历历在目,真实不虚。

然而——

“从一开始,”少年太子的声音清越如冰击寒玉,瞬间凝滞了夜王眼底翻涌的暗流,“与夜王拜堂、缔结婚书的,名帖上是莫家孤女,婚书中载的是莫氏忆秋。自始至终——”

他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却带着洞穿虚妄的锐利,直直迎上黎颜骤然收缩的瞳孔:

“都并非风月太子,尉迟卿。”

语落惊雷,震彻四野。

这才是最根本的分别。无论红衣之下是谁,无论交拜时呼吸如何相近,那场典礼在天地礼法前的名分,始终归属于“莫家小姐”与“夜王黎颜”。他尉迟卿,不过是暂借他人名姓,行了一场不得不为的权宜之计。

名不正,则言不顺。

黎颜可以执着于那抹红衣身影,可以铭记红烛下每一个瞬间,但他无法推翻一个事实——他当日于万众见证下所要迎娶的、在婚书上落下玺印与之缔结盟誓的,从来就不是风月储君。

这身份认知的根本错位,是尉迟卿此刻最清醒,也最无可撼动的壁垒。

夜王凤眸深深凝视着少年太子清冷昳丽的容颜,那澄澈如镜的眸光仿佛将他所有基于“名分”的执着都映照得苍白而缥缈。半晌,他喉间竟未能吐出一字,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被刺痛的空茫。

婚房摇曳的红烛、横亘在彼此之间的君卿剑、珠翠迸裂时扬起的微尘……难道,那一切种种,竟未在这不染尘俗的凤凰儿心间,留下过半分真实的印迹?

他倏然低笑,笑声里浸着三分自嘲,七分不容转圜的执念。

“太子……君卿。”他再度唤出这个承载了万千纠葛的称谓,声线低沉下去,却带着古老咒誓般的笃定,“那便让本王也为你上一课。”

他向前一步,踏破无形的界限,目光如缚魂之锁紧紧缠绕着尉迟卿:

“这世间因果,一旦沾染,便如附骨之疽,从来难分难解。”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古玉温凉的纹路,仿佛在抚触那段无法割舍的过往,“并非几句冷语、一道界限,就能轻易抹去,烟消云散。”

“你以为斩断的是名分,”他最后一字落下,如金石坠地,在寂静中激起无声的回响,“殊不知,缠绕的……是命线。”

尉迟卿紫眸微澜。他确实未曾应对过如此纠缠难解的局面。黎颜话语中那份沉甸甸的执念,如同无形的蛛网,与他素来遵循的清明道心格格不入。斩断名分易,但“因果命线”这般玄奥之物,显然超出了他当下能从容应对的界限。

就在这凝滞的寂静中,齐云敛去了笑意。

那双惯常含情的粉琉璃眼眸,此刻沉淀下几分清冽,温润眉宇间仿佛凝起薄霜。他并未立时开口,目光在黎颜与尉迟卿之间流转,最终定格于那位自称被“因果”缠绕的夜王身上。

折扇在他指间停顿,周遭纷扬的桃花虚影亦为之一滞。

“夜王殿下,”仙君启唇,声线依旧温润,却褪去了方才的闲适,添了一缕属于武陵源之主的疏淡与警醒,“强求的因果,往往结出的并非善果,而是……劫数。”

他翩然移步,白衣拂动间已与尉迟卿并肩而立,姿态自然而坚定,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子卿心似琉璃,不惹尘埃。殿下又何必,非要将那红尘万丈、爱恨痴缠的罗网,强系于他身?”

此言已是分明立在尉迟卿身前,为他隔开那份过于沉重的“因果”。仙君的目光清润却坚定,如春水映寒锋,温和之下自有不容逾越的底线。

黎颜倏然冷笑,周身那属于沙场统帅的凛冽气势骤然迸发,如寒锋出鞘,不再掩饰那份锐利的侵略性。他凤眸如淬寒刃,直刺齐云:

“执掌世间风月情缘的武陵仙君,”他语带锋芒,字字如金石相击,“你口口声声言说劫数,那么你此刻立于太子身侧,步步趋近,千般回护……”

他刻意顿住,目光掠过尉迟卿沉静的面容,最终牢牢钉在齐云面上,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本身,又岂非不是他的一个‘劫’?”

此问,石破天惊!

竟将执掌情缘的仙君自身,也拖入了“劫数”的漩涡。你齐云靠近他,难道就毫无私心?你所谓的守护,难道不也是一种牵引?你既为情缘之主,你的存在本身,岂非就是最深的红尘牵引、最难的因果考题?!

这一击,不仅将仙君先前的警示原封奉还,更将三人之间微妙的平衡与未曾言明的暗流,彻底掀翻在朗朗月色之下。

仙君容色未改,连唇畔那抹清浅笑意都未曾动摇。他并未急于辩驳,反而坦然迎上黎颜锐利的目光,粉琉璃眼眸中流转着洞悉世情的明澈与一抹难以描摹的深邃。

“是劫是缘,从来不由一人定夺。”他声如温玉,却带着超脱尘外的宁和,“正如夜王与子卿之间,究竟是未尽的因果,还是强求的执念,亦非殿下独断可决。”

他轻摇折扇,几瓣桃花虚影翩然飘落,语气波澜不惊:

“至于本君……”他眼波微转,似是无意地拂过身旁银发紫眸的少年,那目光中蕴藏的意味幽微难测,有关切,有欣赏,或许还有一缕连自身也未尽参透的宿命牵连。

“若天道注定我齐云是他命中之劫,”他坦然承应,眸光却倏然清亮,如晨曦破晓,“那我便引他渡劫,护他历劫,伴他……”

他微顿,声量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安然无恙。”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