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浸润晨光的青石板路。齐云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包糖炒栗子,还冒着袅袅热气,轻轻塞进尉迟卿手中。
“东街王婆今早第一锅,我盯着炒的。”他眉眼弯弯,粉眸里漾着细碎流光,“我们小凤凰第二次远行,总不能比在清河国时吃得将就。”
尉迟卿捧着油纸包,暖意从指尖蔓延至心间。他垂眸剥开一颗,栗肉金黄糯香,却故意蹙眉:“比起清河陈记,还是差了些火候。”
齐云低笑,支着下巴望他:“是了,谁比得上被清河百味养刁的小凤凰?”声线里浸着化不开的宠溺,“前面镇上有李记的桂花糕,用的是去岁窖藏的金桂;张家的羊肉汤,非得北山黑山羊不取……这些,都记着呢。”
车外巷陌寻常,烟火人间;车内栗香氤氲,旧忆新途。千年执念与未解谜题暂且搁置,此刻晨曦正好,前路可期。
仙君怎会舍得让小凤凰独行。
此一去,既要揭开尘封千年的秘密,也要寻遍人间至味清欢。
万般种种,他都要陪在他身边,一一经历。
尉迟卿捏着半颗栗子,抬眼望向身侧悠然自得的仙君,紫眸里漾着真实的困惑:“仙君为何对风月国市井这般熟稔?”
齐云粉琉璃般的眸子微微一动,笑意更深。他顺手接过少年指间那半颗栗子,自然地含入口中,才慢悠悠道:“子卿莫非忘了,我姻缘司的红线,牵的可不止仙凡。”指尖轻叩窗棂,目光掠过窗外熙攘街景,“这风月国都,每一条巷陌、每一处炊烟,都藏着说不尽的悲欢离合。”
他忽而倾身,温热气息拂过尉迟卿耳畔,声线里揉着三分戏谑七分认真:“总要有人,先为你将这人间百味一一尝遍。”
尉迟卿侧首凝视他片刻,紫眸在晨光中流转着璀璨光华。忽然又低头剥开一颗栗子,轻轻塞进齐云唇间。
“也是,”少年语带促狭,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毕竟仙君日理万机——既要成全冰龙吻梅的痴狂,还得料理雪兔捞月的宿缘呢……”
见齐云那总是从容自若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怔忡,尉迟卿心情颇好地转回头去,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齐云被这突如其来的栗子塞了个正着,粉眸微睁,竟真的怔住。待那糯甜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他才回过神来,瞧着少年故作镇定侧回身的背影,目光落在那截已悄悄染上薄红的白皙耳根上。
“……”仙君细细品着那抹清甜,眼底漾开潋滟流光。他忽然倾身向前,从后方虚虚环住尉迟卿,下巴轻抵在少年肩头,带笑的气息拂过那微热的耳廓:
“我们小凤凰……何时学得这般坏了?”
车帘随风轻荡,漏进的碎光在两人衣袂交叠处流淌。尉迟卿并未躲闪,只是垂眸,又剥开一颗栗子,这次却稳稳送入了自己口中。
“彼此彼此。”他轻声回道,唇角弯起清浅的弧度。
一缕极淡的桃花香气,因着仙君难得波动的情绪,不受控制地自身周逸散开来,清甜馥郁,悄然盈满了这方小小天地。
齐云感受着肩头传来的、对方并未闪避的重量,再望向他唇角那抹浅笑,心中恍然——
这只他一路看顾的雏凤,不知何时,已生出了能轻易挠动他桃花根本的、漂亮翎羽。
此后,那辆青篷马车便悠悠驶入了万丈红尘。
车轮碾过江南浸透烟雨的石板,也压过塞北饱经风霜的黄土。齐云果真如他所言,将那些散落在市井巷陌里的至味清欢,一一寻来,如同献宝般捧到尉迟卿面前。
然而仙君自有仙君的格调,太子亦不乏太子的风仪。
那江南的蟹粉汤包,必是取了最当季的肥美河蟹,由老师傅凭着几十年功底细细拆出蟹黄蟹肉,再以一丝微不可察的灵力维系着温度。送至尉迟卿手边时,面皮薄如蝉翼,内里汤汁滚烫却分寸恰好,绝不烫唇。他见过少年被那极致的鲜香吸引,小心吹散最后一缕热气,才将满口莹润缓缓咽下,紫眸惬意地微微眯起。
那西北的炙羊肉,则精选羔羊最嫩的里脊,以陈年果木慢火炙烤。辛香调料仅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肉质的肥美醇厚,绝不喧宾夺主。即便如此,那粗犷直白的烟火气息,仍激得少年眼角微微泛红。他却依旧就着仙君适时递来的、软硬适中的囊饼,一口接一口,吃得认真。
仙君自是舍不得让他的太子殿下受半分委屈,尤其在口腹之欲上,更是倾注了万千心思。
他记得所有关乎尉迟卿的细微喜好,精准得不差毫厘——甜要清甜三分,仿若初春融雪渗出的第一缕甘泉;辣需暗藏余韵,似有还无地勾在舌根,方能引他多尝一口。他见过少年被酸味激得眼尾飞红、沾唇即蹙眉的娇矜模样;更“领教”过误奉苦茶时,那双紫眸如何难以置信地睁圆,随即拧着眉、紧抿着唇,将昳丽小脸皱成一团,无声控诉的委屈情态。
那模样,总让活了千百年的桃花仙也觉得心折。
于是他变着法子寻觅的,从来都不只是人间美食,更是尉迟卿眉宇间那抹转瞬即逝的满足。他领着他,在晨雾未散时,分食过刚出笼、甜糯如云的米糕,米是灵泉灌溉的玉粳;也在星子满天后,共饮一碗暖彻肺腑的羊乳,奶中滴入了去膻提鲜的花蜜。那包糖炒栗子永远是恰到好处的温烫,桂花糕里的蜜糖分毫不敢有差。
尉迟卿的“刁嘴”在此行中被娇惯得愈发精益。他已能精准品出鱼羹中是否缺了那抹陈年胡椒煨出的暖意,亦能分辨不同山头、不同时节采下的茶叶,在特定泉水中冲泡出的微妙差异。齐云总是含笑在旁,时而轻声揶揄,时而将他品评后不肯再动一筷的点心自然接过。仿佛这世间一切的挑剔,落在他这只小凤凰身上,都成了理所当然的可爱。
旅途也非总是暖饱闲情。偶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处,仙君便随意寻片开阔地,信手拂过——灵力流转间,周遭草木如获新生,顷刻结出饱满清甜的野果;或引来一泓山涧清泉,注入随身白玉盏中,权作烹泉煮茶的野趣。
至于吃食,他袖里乾坤中自常备着精巧耐存的点心。即便在此般情境下,尉迟卿手中捧着的,也必是酥脆合宜的杏仁佛手,或是莹润软糯的桂花糕,断不会有半点粗粝之物,唐突了太子殿下的唇舌。
二人便在这临时营造的清雅一隅,相对篝火,细细梳理沿途搜集的、关于楚澈的零星传说。
马车依旧辘辘,碾过山河岁月。
车内,“清”琴寂然,琴弦间萦绕着千载未解的执念;车外,红尘翻涌,市井里上演着鲜活的悲欢起落。
仙君看似漫步红尘,实则将所有心神,都系于身侧那人眉尖的每一次微颦、唇角的每一抹轻扬。
这人间百味,与其说是带他遍尝,不如说是为他——试过。只将那最合心意、最恰到好处的部分,如同捧着一掬清泉般,小心翼翼地奉予他的小凤凰。
如此一路行来,栗子的温香、桂糕的清甜仿佛仍在唇齿间萦绕不散,深深车辙却已越过千里繁华,将十丈软红尽数留在身后。
直至——
昆仑山麓,风雪初霁。
马车辘辘声歇,二人已立于苍茫雪线之上。
预想中的仙山云海荡然无存,冲天而起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粘稠魔气,如一张泼天墨绒巨幕,将整座昆仑山脉严实笼罩、吞噬。山脚下,魔界精锐结成森严战阵,玄甲映着惨淡天光,黑潮般漫至天际。锋刃的寒芒与魔物猩红的瞳孔,在昏暗中连成一片摇曳的不祥星海,肃杀之气几乎凝滞了空气。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魔气翻涌竟循着某种古老邪阵的轨迹,其气息与昆仑地脉隐隐呼应、纠缠,宛如一条阴毒巨蟒,正死死绞住这万山之祖的咽喉,贪婪汲取着千年灵韵。
齐云粉琉璃般的眸子微眯,指尖捻出的桃花虚影在魔气侵蚀下迅速枯萎焦黑。他声线依旧慵懒,却透出罕见的凝重:
“竟是‘万魔锁灵阵’……好大的手笔。看来幕后的朋友,是不想让任何生灵再踏入昆仑半步了——无论是仙,是凡。”
尉迟卿怀中,“清”琴被这滔天魔意与地脉哀鸣所激,七弦无风自动,发出低沉而充满警惕的嗡鸣。他抬手轻按躁动琴弦,紫晶般的眼眸却已穿透重重魔障,望向了山脉深处那片最浓郁的黑暗。
“仙君,”他声音清冷,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断定,
“山里有人。”
而且,很多。
这阵法虽布置得精妙,于他二人眼中却终究形同虚设。不过瞬息之间,他们已如清风过隙般潜入阵中,未惊起半分涟漪。
山脚之下,一群身着昆仑校服的弟子正被魔军团团围困。看那服饰质地,竟全是新入门的弟子,想来是下山历练时不慎遭了埋伏。
两相对峙,泾渭分明。魔界那侧,个个容貌精美妖异,瞳色纷繁如宝石,周身魔气缭绕如实质;昆仑这边,年轻弟子们虽面有惧色,却仍勉力维持着剑阵,寸步不退。
然而不过片刻,尉迟卿与齐云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人群最前方——在那群稚嫩弟子中,有一人气质截然不同。他静立阵前,身形挺拔如雪中青松,虽同样身着普通弟子服饰,周身却隐隐流转着令人心定的气韵,宛如幼树林中巍然屹立的古木,沉静不可撼动。
仿佛印证他们猜测一般,魔军阵中忽有一将纵声喝道:
“你若自我了断,我们即刻撤兵。否则……”那魔将弑洋声音阴冷如铁,裹挟着浓重魔气在山谷间回荡,“这些昆仑新芽,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
话音落下的刹那,齐云眼底骤然凝冰,尉迟卿按在琴弦上的指节也微微泛白。
好大的口气——竟敢以全场性命作挟!
“痴心妄想!”
“魔界妖人休要猖狂!这可是昆仑脚下,当真不怕凌云真人出关清算么?!”
魔将闻言纵声狂笑,声浪震得山石簌簌:“哈哈哈哈!自千年前封君陨落,你们那凌云真人——早已不足为惧!”
死寂般的压抑在新弟子间蔓延。恐惧如无形蛛网,缠绕上每颗惶然的心。
“乖乖把他交出来,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而尉迟卿在听到“封君”二字时眸色微凝。这已是他第三次听闻此名——第一次在风月国皇宫,那座号称“永世不破”的噬轮大阵,便是出自此人之手;第二次在璃姑娘口中,得知封君竟是夜王师尊;第三次,便是此刻。
可为何?能造出噬轮大阵这等玄妙杀阵的封君夜翎,竟会陨落?而今昆仑这般仙门大宗,竟沦落到任由魔界欺压新入门弟子的境地?
他下意识地望向身侧的仙君,却见那双总是含笑的粉眸此刻凝如寒玉。
“仙君……?”尉迟卿轻声唤道。这已是他第二次见到齐云露出这般神情。他心念微动,紫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你认识封君夜翎……或者说,听说过他,对吗?”
齐云不曾隐瞒,缓缓颔首。风雪拂过他低垂的眼睫,将声线也染上几分清寂:“我虽是天生仙灵,初诞时却极为脆弱。当年正是这位仙人,与一位同伴感知到此地灵气异常而莅临,在桃林周围十里布下噬轮大阵,护我安然成长……”
尉迟卿骤然抬眸。
是了!难怪当时武林中魔火肆虐,唯独那片桃花源未损分毫!
“所以……‘桃夭’之名,莫非也出自他手?”
齐云唇角微扬,为小凤凰的敏锐会心一笑。“正是。”他眸光悠远,似在回溯千年光阴,“彼时祂驻足林间,感知到我灵脉中流转的因果之力,便吟出了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风雪声悄然退去,仙君的声线里浸染着罕见的温存:“祂当时对身侧同游之人说,‘愿此子往后,真能为人间牵系万千情缘。’”
“而如今,仙君做到了,而且,做得极好。”
尉迟卿的声音很轻,却在风雪中异常清晰。他紫眸流转,望向身侧仙人,话锋却如折翼的蝶,悄然垂落。
“只是……”
余音未尽,却在寂静的山谷中荡开无声的涟漪。
斯人已逝,遗志长存。当年桃林中的那句祝愿,如今已化作笼罩人间的万千姻缘红线,而当初种下期许的那位,却再也看不见了。
“嗯。”齐云唇角微扬,眼底泛起温柔涟漪,“我们小凤凰,总是这般剔透。”
他神色已恢复平日从容,可尉迟卿分明看见——那双向来含情的桃花眸底,仍萦绕着一缕未能散尽的薄雾。
尉迟卿默然垂眸,紫罗兰色的眼瞳深处却已凝起寒霜。
就在这片肃杀之中,一道清冽如山涧破冰的嗓音倏然响起,划开浓稠的阴霾:
“千年过去了,魔界还是这套陈词滥调。”
那声线介于少年清越与青年沉静之间,字字清晰如冰玉相叩。语气平淡得不见波澜,话里却浸着对这般卑劣手段的轻蔑——仿佛眼前森严的战阵,不过是一场庸俗的闹剧。
一直抱臂旁观的魔将梓渡,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兴味。他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微动,却不见发声之人,便懒洋洋地接口:
“招不在新,管用则灵。”
魔族阵营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而那群年轻弟子纷纷循声望去,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星火。站在最前方的男子指节绷紧,青筋隐现,剑锋在鞘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尉迟卿眸光骤冷:“手段卑劣,管用是真,却也……歹毒至极。”
“藏头露尾,鼠辈行径!”那性情凶戾的魔将弑洋被方才的话语激怒,厉声喝道,“莫非是个无脸见人的?”
“瞧见没?这就叫提着灯笼寻死路——”魔族阵中,容貌妖艳的夏幻看似在对顾羲辞说话,眼波却似有若无地扫向尉迟卿的方向。
然而这番挑唆如同石沉深潭。场中几位关键人物皆默契地视他如无物,连一丝目光都未投去。
恰在此时,尉迟修长如玉的手指抬起,轻轻掀开了始终遮掩身形的斗篷兜帽。
一张清冷至极却又昳丽绝尘的容颜,骤然破开昆仑山凛冽的寒风与肃杀。墨眉如剑斜飞入鬓,其下一双凤眸尾梢微扬,天然带着几分疏离与矜贵。这张脸宛若天地灵秀所钟,只消一眼便惊心动魄,足以烙印神魂,再难抹去。
几乎同时,顾羲辞抱臂冷嗤:“他说错了么?你们魔界行事,从来龌龊得令人不齿!”话音未落,他余光瞥见尉迟卿展露的真容,呼吸亦不由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