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的身影倏然逼近,修长手指如寒玉般扣住尉迟卿的肩。凛冽的星力透衣而入,瞬息游走周身经脉:
“你倒是胆大,竟敢施展这等禁术。”
国师的音色从未如此冰冷,宛若万丈玄冰骤然封冻了整个殿堂,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我平时……便是这样教你的?”
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冰蓝眼眸此刻霜雪翻涌,映着少年微显苍白的脸。搭在肩头的手指并未用力,却带着千钧重压,仿佛稍一收紧,便能将妄动禁术的魂魄也一并冻结。
尉迟卿睫羽低垂,银发在月色下流泻如瀑。他指尖无意识地蜷紧袖口,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
“弟子知错。”
玉衡扣在他肩头的手指微微一动。星力如寒泉般细细探查过灵脉,在触到那缕因强催禁术而生的暗伤时,冰蓝眸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
“三日禁闭,静思己过。”
国师广袖垂落如雪涌云散,指尖残余的星辉尚未褪尽,“若再妄动禁术——”
余音凝作檐角冰棱,在月华里折射出清寂的锋芒。身影化作碎光消逝前,一枚沁着药香的丹药已轻轻落在尉迟卿掌心。
少年攥紧尚存余温的丹药,望向师尊消散的虚空,唇间抿出倔强的弧度。窗外夜樱忽地簌簌纷落,恍若天地无声的叹息。
光阴在栖凤宫的寂静里流淌三日。
太子依言禁足,宫门未启。
帝驾数次临门,鎏金眼眸深不见底,终未发一语。那目光掠过少年苍白面容时,恍若千钧重压,连殿内浮动的微尘都为之凝滞。
诸位皇子接踵而至。
尉迟衍携新裁夏衫踏露而来,指尖理顺弟弟微乱的银发,琉璃眸中忧思流转;尉迟渊斜倚门框拎着雕花食盒,眼尾朱砂痣在宫灯下灼灼如焰,戏谑语调里藏着细密的关切。远行的三皇子遣使送来密信,余下几位更是各显其能,或献机巧玩物,或赠海外奇珍。
他们唇齿间皆悬着未尽之语,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融进渐暖的晚风。
直至第三日暮色四合。
玉衡的身影如期浸透月洞门,如宣纸上新晕的墨痕。
国师静立石阶,冰蓝眼眸似封冻的深潭,掌中星盘流转着亘古清辉。飞樱如雪,在他雪色衣袂间点染出疏淡的写意。
“三日已至。”
声线仍浸着寒霜,却比三日前,略缓三分。
殿内烛影轻摇,映亮少年沉静三日的面容。尉迟卿闻声抬眼,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非但没有被磨去棱角,反而在沉淀中淬炼出更锐利的光华。
他起身行至殿门,在玉衡三步外驻足,执礼的姿态完美无瑕,声如清玉相叩:
“师尊。”
玉衡并未举步,目光如无形的丝线细细缠绕少年周身,探过他灵脉的每处起伏。那枚丹药显然已化尽药力,将强行催动禁术的损伤一一抚平。他没有问这三日尉迟卿思得了什么——答案早已写在那双紫眸深处:不是悔悟,而是更加执着的确认。
“三日静思,未见你知难而退。”
国师的声线依旧平稳,仿佛在陈述星轨既定的轨迹。
尉迟卿坦然迎上那片冰蓝:“弟子所思之过,在于动用禁术令师尊忧心,而非追寻真相本身。”
他微微停顿,字句间带着不容转圜的笃定:“楚澈将军未死,《与君同》长久沉寂便是明证。此谜关乎千年执念,关乎‘清’琴之托,更可能……涉及某种连天地法则都能蒙蔽的隐秘。”
少年衣袖无风自动,声音愈发清亮:
“弟子,无法置身事外。”
殿外樱瓣悬于半空,连风声都屏住了呼吸。玉衡静默的注视如寒潭笼罩,冰蓝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可出口的话语仍凝着霜雪:
“可曾参透,《与君同》为何是禁忌?”
尉迟卿昂首迎上那道能洞穿虚妄的目光:“此曲以奏者魂力为薪,强启阴阳路。若心神失守,或所寻之魂执念滔天,必遭反噬——轻则灵脉枯竭,重则……”他声音如碎玉清冷,“被执念吞噬心神,或永堕幽冥。此术逆乱轮回纲常,是为天地不容。”
玉衡静聆完每一个字,终于迈入殿内。雪松冷香徐徐漫开,与空气中残存的琴韵交织。
“既知凶险,为何执意动弦?”
国师驻足时,修长身影投下的阴影将少年全然笼罩。
尉迟卿指尖无意识抚过琴案上的“清”琴,触感冰凉彻骨:
“因为答案,重过代价。”
他眸中紫辉流转,似星河倾注:
“伊弦守候千年,楚澈生死成谜。若因畏怯而却步,真相将永葬黄土。弟子……不能背弃这份重量。”
殿内烛火轻轻摇曳,将少年的身影拉得修长。尉迟卿目光沉静地望向玉衡,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流转着坚定的微光:
“更何况,当年师尊收我为徒时曾教导,‘修行之道,在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亦在于审时度势、量力而行的智慧’。此次动用禁术,弟子自知莽撞,未臻‘量力’之境,但求问心无愧,不负所托。”
玉衡冰雕般的面容上似有霜雪微融。他并未因这番近乎顶撞的言论动怒,反而将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担当与莽撞,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声线依旧清冷,却褪去了几分责难,多了几分深思,“你既已承受反噬,也尝过了禁闭的滋味,此事便到此为止。”
这便是不再追究的意思。
尉迟卿心弦微松,却听玉衡话锋一转:
“至于你先前所问——能瞒过天地法则、避过《与君同》召唤之地……”
国师指尖星光流转,一枚由光芒凝聚的棋子凭空浮现:
“其一,无妄海眼。万物归寂之地,时空紊乱,法则不存。魂魄若陷其中,如沉永夜,外界难寻其迹。”
棋子轻落,在虚空中漾开圈圈涟漪。
“其二,混沌之渊。魔族禁地,深渊意志自成一体,隔绝天道探查。活人难入,亡魂难出。”
第二枚棋子带着森然气息悄然落下。
“其三……”玉衡冰蓝的眸底掠过一丝极罕见的凝重,“‘祂’的沉眠之地。”
他没有言明“祂”是谁,但尉迟卿能感觉到,当这三个字出口时,连殿内的烛光都为之一颤。那是一个连国师都讳莫如深的存在。
殿内烛影微凝,玉衡广袖轻拂,星光棋子化作流萤散去。
“这三处,皆非你如今所能窥探。”国师声线如雪落寒潭,“楚澈之事暂且搁置。眼下当务之急,是七日后的祭天大典。”
祭天大典——王朝最隆重的盛典。帝王主祭,百官肃立,国师执掌仪轨。而作为储君的尉迟卿,需以《万象生》奏响天地和鸣之音,抚慰黎民苍生。
“《万象生》修至第几重了?”
“春华境巅峰,已触夏繁门槛。”
少年答得平静。这般年纪臻至此境,已是百年难遇。
玉衡眼底掠过极淡的赞许:“祭典之上,不容有失。这七日随我闭关,务必将夏繁境融会贯通。”
不是商议,是谕令。千年谜题被暂且搁置,取而代之的是关乎国运的重担。
尉迟卿垂首应是。
他懂得师尊的深意。祭典既是国威的彰显,更是社稷安稳的基石。而随国师修习期间,或许能触及皇室秘辛,那三个禁忌之地的线索,未必不会在典籍星图间悄然浮现。
玉衡未再多言,转身时衣袂卷起细雪微光。
“明日卯时,观星台。”
雪色身影融入夜色,唯留满室清寒。
尉迟卿独立殿中,指尖轻触“清”琴。那道裂痕在烛火下如凝固的闪电,映照着他眼底翻涌的星云。
探寻虽暂止,却从未终结。
祭天大典——或许正是另一重帷幕的开端。
琴弦在他指下震颤,发出孤绝的清鸣,在空旷殿宇中荡开涟漪。
“楚澈将军,无论身在何方……”
少年低语声与烛火一同摇曳,紫眸中燃着不灭的执念。
“待祭典终了,我必踏遍三界……迎你归来。”
窗外,夜樱纷扬如雪,覆去旧痕,又悄然铺就通往未来的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