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栖凤宫的宁静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
尉迟渊踏着晨露步入雪鸢殿,未等宫人通传,只与侍立门边的润绥交换一个眼神,便径自掀开珠帘闯入内室。
殿内幽静,一缕篆香在熹微晨光中缠绵盘旋。鲛绡纱幔如流云垂落,隐约可见帐中沉睡的身影——少年太子银发迤逦枕上,宛若一幅被晨露浸染的画卷。
二皇子緅色的唇角无声扬起,悄然走近榻边,俯身凝视那张沉静的睡颜。
那双惯常清冷的紫眸此刻安然闭合,长睫似栖息的银蝶,在玉白面颊投下淡淡阴翳。沉睡中的他褪去了平日的疏离,眉眼间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柔软,教人无端心生怜意。
绯色广袖如一道血痕掠过空中,尉迟渊已悠然落座榻边。目光流转间,倏然定在旁侧那张“清”琴上,琉璃般的凤眸骤然深沉。
尉迟卿银睫轻颤,甫睁眼便坠入那双深邃的凤眸。破晓的天光透过雕窗,恰好映在尉迟渊眼尾那点朱砂痣上,恍若雪地里骤然绽开的红梅。
“……二哥?”他微微侧首,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沙哑,“你怎么在此?”
“自然是来寻我们小夜樱……”尉迟渊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指尖轻巧地将黏在少年颊边的银发掠至耳后,“这些时日你不是修炼便是习琴,二哥想见你一面都比登天还难……只好趁早来守株待兔了。”
尉迟卿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漾开清浅弧度,紫眸中流转过一丝了然笑意:
“二哥这是……想我了?”
尉迟渊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昳丽面容倏然绽开一抹惊心动魄的笑,恍若红莲在夜色中灼灼盛放。
“这般明显么?”他指尖缠绕着少年一缕银发,嗓音浸着慵懒的甜意,“我们小夜樱可不能偏心……总陪着仙君修行,倒把亲哥哥晾在一边了?”
银发被轻轻牵扯,尉迟卿顺势侧首,紫眸里漾开一泓清浅笑意。他忽然抬手握住尉迟渊作乱的手腕,冰凉的指尖不偏不倚抵在对方腕间跳动的脉搏上。
“那二哥今日想如何?”少年嗓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却似羽毛轻搔心尖,“练剑?听琴?还是……”
他忽然倾身靠近,清冽的冷香无声漫入兄弟之间的方寸之地。
“要像小时候那样,让我替你绾发?”
殿外晨光熹微,一枝白樱探进窗棂,在二人交叠的衣袂上洒落细碎花影。
尉迟渊含笑应允,琉璃眸底却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色。
所谓“小时候”,不过是他十五岁那年——对这位年仅十七的太子而言,他们之间几乎从未有过真正懵懂无知的幼年时光。那十二年漫长的沉睡,如同一道无形鸿沟,将最寻常的童稚岁月彻底隔绝。
太子殿下已端坐起身,执起玉梳,指尖缠绕着月华般的银发,为他那位朱雀化的兄长细细梳理翎羽。
赤焰流转的羽翼在晨光下泛着金红光泽,映得尉迟渊眼尾那点朱砂痣愈发灼艳。凤凰为朱雀理羽,本是天地伦常——偏这朱雀要化作人形,慵懒地枕在他膝上。绛红衣襟散乱,眸光流转间三分醉意七分风流,倒比原形更添几分惊心动魄。
玉梳悬在半空,尉迟卿指尖微滞。
晨光漫过交织的银发与赤羽,将尉迟渊衬得宛如醉卧云霞的神鸟——朱砂痣似心头血凝就,半敞襟口下锁骨蜿蜒如蝶翼,连那慵懒睨来的眼风都浸着三春桃色。
这艳色太浓,太烈,像淬了毒的鸩酒,教清冷如雪的凤凰一时不敢沾唇。
梳齿终究轻轻落下。
只是尉迟卿的动作比先前更缓,更轻,仿佛触碰的不是兄长墨发,而是稍纵即逝的朝露,是淬了晚霞的琉璃。他指尖掠过尉迟渊耳际时,能清晰感受到肌肤下流动的温热生机,与那身红衣一般灼人。
“小夜樱今日手法格外温柔。”尉迟渊阖眼轻笑,喉结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流畅弧度,“倒让二哥想起你初醒时,连梳子都握不稳的模样。”
这话里藏着唯有他们知晓的旧年光景——那时尉迟卿刚从十二载沉眠中苏醒,连指尖都凝着冰霜之气。是尉迟渊执着他的手,从梳理那头月华般的银发起,一寸寸教他重拾人世的温度。
殿外忽有风来,卷着几片绯樱拂过兄弟二人交叠的衣袂。尉迟卿垂眸,望着掌心流转的银发与墨发,忽然觉得这艳色虽浓,却也是他荒芜岁月里,最早燎原的那簇火。
日光彻底笼罩殿宇,为相倚的二人镀上流金轮廓。
最后一缕墨发自玉梳齿间滑落,如云瀑垂落尉迟渊肩头。少年太子指尖轻抚过梳理整齐的发丝,晨光在光滑的发缕间流转,宛若为墨色云锦缀上暗纹。
“好了。”他轻声开口,似怕惊扰这晨间难得的静谧。
尉迟渊抬手抚过鬓边,触到一丝不苟的发束,琉璃眸中漾开笑意。他并未起身,反而就着倚靠的姿势仰首望去,朱砂痣在曦光中灼灼如焰:
“小夜樱的手艺……愈发精进了。”
风自雕窗潜入,携着满庭晨露与花香,悄然漫过兄弟二人相叠的衣袂。
“是二哥教得好。”
少年音色清泠,银睫低垂,目光静澈地落在他身上,宛如初雪映照晨光。
尉迟渊轻笑一声,不再逗弄,径自起身。绛红衣袂如流云拂过榻边,他目光转向静置一旁的古琴:
“听说……你带回了一把琴?还是乐仪古国的遗物?”
晨光流转,悄然漫过殿内那张栗色古琴,最终停在琴尾的刻痕上——“伊弦”二字在曦光中若隐若现,恍若被岁月擦亮的低语。
尉迟卿眼帘未抬,只淡声道:“嗯。也算有缘。”
他声音清冽如泉,目光却已落向那张琴。琴身沉静,唯有那二字在光中浮动,像一段尘封往事悄然苏醒。
尉迟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琉璃般的眸底掠过一丝了然。他唇角微扬,笑意如春水漾开,却未达眼底:
“看来这缘分……比寻常的机缘巧合,要深得多。”
尉迟卿容色未改,“无论是宿命牵引还是偶然相遇,既然让我遇见,我便不会转身。”
语声平静,却似深潭投石,紫眸中流转的辉光比往日更加沉静坚定。
尉迟渊凝视着他,昳丽的眉目间笑意渐深。他忽然抬手,指尖轻拂过少年鬓边一缕银发,声音沉入风中: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纵是深渊,”尉迟卿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如刻,“我也要亲眼看它到底有多深。”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晨风拂动纱帘的细响。尉迟渊收回手,琉璃眸中情绪几度流转,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我们小夜樱……果真长大了。”
他指尖轻拂过少年肩头不存在的尘埃,声线温醇:“之前你从墓穴归来,二哥有要务在身,未能替你分担半分。如今你只管向前,二哥在这儿。”
这话音极轻,却如石入静湖,在尉迟卿心底漾开圈圈涟漪。他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雪夜,也是这双手为他系上第一件御寒的斗篷——那时他刚从漫长沉睡中苏醒,对这世间满怀戒备,唯有这道红色身影,如焚尽九天的烈焰,执意闯入他被苍茫白雪覆盖的世界。
“二哥……”他轻声唤道,紫眸中的冰雪似被春风拂过。
尉迟渊却已转身走向殿门,绛红衣袂在晨光中翻飞如燃烧的火焰。行至门前忽又驻足,侧首回眸时,眼尾朱砂痣灼灼生辉:
“记住,纵是深渊——”
“也有二哥陪你一起闯。”
余音未散,人已消失在鎏金殿门外,只留满室晨曦静静流淌。
殿外,玉衡国师与那道绛红身影擦肩而过,冰蓝眸中似有雪光轻转。他目光掠过尉迟渊离去的方向,终是静默无言。
润绥见那道清冷身影步入殿内,当即垂首行礼:
“国师。”
玉衡踏入殿中,周身仿佛携着一缕清寂月色,整个雪鸢殿都笼罩在朦胧霜华之下。
“师尊。”尉迟卿紫眸微动,望向那双洞彻世情的冰蓝眼眸,“您来了。”
玉衡静立片刻,目光掠过少年肩头,最终落在那张“清”琴上。他未问二皇子来访之事,也未评兄弟对话,只是缓步近前,指尖虚抚琴身:
“琴魂哀而不怨,弦音凝而未绝。”声线清寒如碎玉叩冰,“你既闻其过往,当知——有些因果,避不开。”
尉迟卿抬眸:“师尊也知晓伊弦之事?”
“众生悲欢,皆映星轨。”玉衡袖中手指轻抬,一点冰蓝流光没入琴身,“然星轨可测,人心难量。你欲续这段未了之缘,可知要付出何等代价?”
殿外风起,落樱叩响窗棂。少年太子垂眸凝视琴头那不谢的昙花,声音轻而坚定:
“既承此因果,万般代价,甘之如饴。”
玉衡眼底霜雪微融,转身望向殿外流云,任晨光为墨发镀上清辉:
“既然如此,三日后子时,带琴至观星台。”
“是。”尉迟卿颔首。
那双冰蓝眸子凝视他许久,终是抬手,指尖在他眉间三片雪色桃印上轻轻一点。清冽灵流如雪水灌顶,倏然没入灵台。
未再多言,清寂身影已化作点点冰晶消散在晨光里,惟余雪松冷香久久萦绕。
少年轻抚眉间,感知着那缕尚未平息的清凉在神魂中流转,紫眸中若有所思。
殿内重归寂静,唯余琴头那缕昙花冷香,与师尊留下的雪松清气交织缠绕。
尉迟卿独坐案前,指尖虚悬琴弦之上,终未落下。脑海中纷至沓来的遗憾与抉择,最终沉淀为仙君那四句诗的重量。
“纵使相逢应不识,墨染相思……无人知。”
他低声吟哦,紫眸中流光暗转。这些跨越时空的遗憾,皆因未及时言明。他忽然很想见封绝——一种纯粹的、源于此刻心潮涌动的想望。
心意既定,银发少年起身离了栖凤宫,径直向雷霆殿走去。晨光为他身影勾勒出清寂轮廓,衣袂拂过石阶时,惊落几片沾露的樱花。
煜宁殿外,百年樱树经风一拂,便簌簌落下漫天花雪。值守宫人与侍卫见银发少年迤逦行来,皆垂首静立,姿态恭谨却无一人通传阻拦——宫中尽知陛下亲谕:太子觐见,无论何时皆可直入内殿。这般殊荣,连皇后与诸位皇子都未曾得享。
雷霆殿内檀香袅袅,封绝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朱笔轻移。尉迟卿在殿门处驻足,未依臣礼叩拜,亦未出声,只静静凝望那盏自己亲手换上的长明灯如何将父皇玄色的身影投映在宫砖上。
封绝并未抬头,低沉的嗓音却已穿透寂静精准落在他耳畔:“既来了,还站着做什么。”
不是疑问,是陈述。纵然不抬眼,他也总能感知他的存在。
这便是父皇予他的特权——见君不礼,直陈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