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沉睡十二载,醒时灵台如雪,不染尘俗。你见他第一眼,目中便无‘帝王’,唯有‘父皇’。”
“你扑入他怀中,是雏凤归巢的本能;你伏案酣眠,是全无防备的松弛;你以额相贴,是超越言辞的懂得与亲近。”
“你从不索求权柄,只索求拥抱。”
“你从不畏惧威仪,只心疼倦容。”
“你用的是最纯粹、最直白,也最……触及软肋的孺慕,去叩动他心底那片冰封已久的、属于‘人’的温热之地。”
齐云轻叹,叹息声中却满是激赏。
“故而,非是陛下偏宠于你。”
“而是唯有你,能令他心甘情愿地融去坚冰,暂做一个……会疲惫、会被儿女情长所扰的寻常父亲。”
“这份‘独宠’,是你独一无二,亦当之无愧。”
清风穿林,扬起漫天飞絮,如为这番话语落下温柔的注脚。
仙君之言,似最锋利的刻刀,将那些尉迟卿曾朦胧感知却未能言明的真相,一一镂刻清晰。
他静立原地,银发在风中轻扬,鬓边似仍萦绕着落花被拂去时那一缕温柔的触感。仙君的话语在心间回响,字字叩击在共鸣之处。
是了。
他忆起初醒之时,灵台尚自朦胧,视野中唯那道玄色身影清晰如刻。他走向他,跌入那方怀抱,并非因知晓那是执掌生死的帝王,仅仅源于魂灵深处无法言说的牵引与安然。那是雏凤破壳后,对初见之光的绝对依恋。
他想起于煜宁殿相伴时,常阅着奏疏便伏案入眠,醒来肩头总覆着染有龙涎香的玄氅。他从未思及“御前失仪”四字,只因在他心底,那里是父皇理政之处,亦是他可安然栖息的暖巢。
他记起每一次不自觉的靠近,牵住的袖角,递上的茶点,乃至昨夜那冲动又自然的额首相抵……他从未考量这是否合乎“太子仪轨”,是否逾越“君臣之界”。他只是循着本能,想去贴近那温暖的源头,想去抚平那眉宇间的倦痕。
原来,在旁人眼中需苦心维系、谨慎拿捏的君臣父子之份,于他而言,自始至终,都只是最纯粹的“父”与“子”。
他所奉献的,非为臣子之忠,而是赤子毫无保留的热忱;
他所求取的,亦非皇子之权,实为父亲独一无二的拥抱。
仙君说得对。
非是父皇偏宠于他。
而是他,懵懂间,以这世间最纯粹、最不设防的孺慕,叩开了一扇对众生紧闭的门。他让那位立于权力之巅的帝王,在孤寂寒冽之中,重新尝到了身为“父亲”、身为“人”的,最平凡却也最珍贵的暖意。
这份羁绊,无关筹谋,超越权术,直抵本心。
尉迟卿缓缓抬起眼眸,望向仙君,紫眸中清澈依旧,却多了几分了然的沉静。
“我……明白了。”他轻声道,“我并非特殊,我只是……未曾学会畏惧,也未曾学会用别的方式与他相处。”
齐云闻言,粉眸中掠过一丝激赏的笑意,他轻轻颔首。
“正是如此。而这‘未曾学会’,便是你最大的特殊,也是最强的利器。”仙君的声音温和而充满力量,“保持住这份本真,子卿。这朝堂之上,不缺一个循规蹈矩的太子,但这九天之下,唯有你,是封绝唯一的‘凤凰儿’。”
风再次拂过,卷起更多落英,缭绕在少年周身。
他站在缤纷花雨之中,银发紫眸,身姿挺拔。他既是这帝国未来的继承人,也是唯一能触碰帝王真心的赤子。
这份认知,并未让他感到负担,反而让他肩头微松,心底某种一直存在的、微妙的困惑悄然冰释。
原来,做他自己,便是对父皇最好的回报。
尉迟卿忽然伸出手,精准地一把抓住了那缕在眼前疯狂飘荡、扰人视线的红色发带——正是仙君齐云束发的那根。
他攥住了,便不放了。
那动作带着点突如其来的任性,又理直气壮,仿佛这天地间最恣意风流的仙君之物,合该被他这小凤凰抓在手里把玩。
齐云正说到兴头上,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抓弄得微微一怔,随即失笑。他并未急着抽回,反而顺着那力道微微倾身,粉琉璃般的眸子盈满了戏谑的光,看着眼前抿着唇、一脸“我抓住了就是我的”表情的少年。
“子卿……”仙君拖长了语调,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出来,“这是作甚?听道理听得不耐烦,改行抢仙君的家当了?”
那红绳在尉迟卿指间缠绕,衬得他白皙的指尖愈发剔透。他抬眸,对上仙君促狭的目光,理直气壮地回道:
“它晃得我眼晕。”
声音清清冷冷的,给出的理由却带着点孩子气的蛮横。
齐云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笑声如春风拂过桃花林,惊起一片芬芳。
“好好好,是它的不是,扰了我们太子殿下清听。”他从善如流,甚至还主动松了松发绳,让那一截红绸更服帖地落入尉迟卿掌中,“那便罚它……暂且由殿下保管,如何?”
风姿绝世的仙君,此刻银发微散,几缕银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不羁的风流意味。他却浑不在意,只笑吟吟地看着尉迟卿,仿佛纵容一只调皮的小兽叼走了自己最心爱的流苏。
尉迟卿捏着那根染着仙君体温与桃花冷香的红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光滑的绸面。他看看手中这抹炽烈的红,又望望眼前笑得慵懒纵容的仙君,忽觉那些关乎血脉与江山的沉重话题,似乎也不再那般压得人难以喘息。
这人间烟火中,除了父皇那深藏于玄冰之下的暖意,原来还有仙君这般……明媚而洒脱的温柔。
他依旧握着那根红绳,未曾松开。
仿佛握住了,便握住了这份无需言说、始终相伴的、轻盈而温暖的情谊。
尉迟卿攥着那抹明艳的红,目光却不自觉地从绳上移开,落向仙君齐云那头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银发。
同样是银白如月华流泻的青丝,在他自己身上,映着紫眸与清绝容颜,更显冰肌玉骨,不似凡尘。可落在仙君身上,那银发却与白红交织的仙袍、粉琉璃般的眼眸相映成趣,非但不显冷寂,反添几分慵懒风流,恍若九天月华浸透桃色,酿成了独属于他的、令人心醉的仙醪。
同样是银发,一个似雪岭初雪,一个如月下醉桃。
“看呆了?”齐云见他目光凝在自己发间,不由轻笑,故意晃了晃头,让未完全束住的银发更随意地垂落几缕,“怎的,只许你这小凤凰顶着一头月华,就不许本君也沾点光?”
他语带惯常的戏谑,尉迟卿却从中听出了些许别样意味。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头银发源自凤凰血脉,是神裔的象征。那仙君这头……?
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惑,齐云伸出指尖,轻轻卷起自己一缕银发,又隔空点了点尉迟卿的发丝,粉眸中流转着悠远的光:
“小凤凰,这银发嘛……你的,是涅槃重生,是神裔恩赐。”他语气微顿,笑意更深,带着难以捉摸的深意,“至于本君的……是看尽了红尘滚滚、姻缘聚散,岁月懒得染指,只好留下这点痕迹,证明本君……资历老咯。”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一句随性的自嘲。
但尉迟卿却敏锐地捕捉到那话语深处,一丝与父皇封绝相似的、被漫长光阴淬炼过的孤寂。只是仙君将其化入风流不羁的表象之下,不似父皇那般沉重冰冷,却同样深不见底。
一个是承载了太多,被迫封存;
一个是目睹了太多,选择超然。
而他自己的银发,则象征着初生、纯粹,与打破那两种“孤寂”的微光。
他仍握着那根红绳,望着仙君与自己相似的银发,紫眸中光芒流转。
“资历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所以发带也容易被抓?”
齐云先是一怔,随即朗声大笑,笑声惊起了林间栖息的群鸟。
“好你只小凤凰!竟学会拐着弯调侃本君了!”他非但不恼,反似发现了极有趣的事,眼中赞赏愈浓,“看来不单是叩开了陛下的心门,连口齿也伶俐了不少!”
风再度掠过,拂动两人银白的发丝,在空中缠绵交织,一时竟难辨哪缕属于逍遥世外的仙君,哪缕属于九天临凡的太子。
唯有那根被少年紧握的绯红发带,如一道鲜明的纽带,牵连着这两道同样绝世、却又迥然不同的风华。
“说谎。”
尉迟卿忽然开口,声如碎冰击玉。他攥着那根红绳,紫眸抬起,直视仙君含笑的粉琉璃眼眸,语气里带着洞悉与毫不留情的揭穿。
“据《六界神灵录》所载,桃花仙人自诞生之初便是一头清冷如月的银发,何来‘岁月染指’之说?”他微微侧首,银发如流泉倾泻,语气里不经意间染上了几分从对方那儿学来的戏谑,“莫非仙君这‘资历’,竟要从盘古开天辟地时算起?”
齐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揭短”问得一怔,随即,那双昳丽的眉眼间不见半分窘迫,反而漾开更加浓郁、几乎满溢的笑意与惊喜——那是一种被“自家孩子”精准拿捏后的纵容与愉悦。
“哎呀呀,”他抚掌轻笑,姿态倜傥宛转,“被我们小凤凰识破了呢。”
他非但不辩解,反而就着尉迟卿的话微微倾身,压低嗓音,如分享一桩仅属二人的秘闻。粉眸中流光潋滟,漾出几分诱人深陷的蛊惑:
“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本君只好实话实说——这头银发,乃天生地养,汲取月华与桃夭精魄而生,专为……衬这世间万千风情。”他尾音绵长,指尖隔空轻点尉迟卿心口,“尤其是,为了好看地站在这里,陪某只小凤凰,看他撞冰山、悟情衷、慢慢长大呀。”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将岁月遗忘的孤寂,悄然化作温柔长情的注脚。
尉迟卿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含笑面容,感受着红绳另一端传来的细微牵引,忽然觉得,仙君或许并未全然说谎。
他或许真的走过无尽岁月,只是光阴未曾刻下衰痕,只沉淀为通透的智慧与这般——戏谑之下藏着温存的潇洒。
而这份陪伴,也与父皇那深沉、需他叩击方能触及的暖意不同;它如这林间桃香,无声弥漫,温柔环抱,从未远离。
他仍未松开那根红绳,反将它在指间又绕紧一圈,任由那抹殷红细细缠裹指尖。
“那这发带,”他轻轻一晃手腕,绯红的绳结便在两人之间微微摇曳,“便当作是‘长久陪伴’的抵押了。”
齐云闻言笑意愈深,眸中恍若有千树桃花在刹那绽放,潋滟生辉。
“好,便依你。”他语声柔似春夜絮语,“那从今往后,本君这满头银发……可就都系于殿下指间了。”
风恰时拂过,将两人的发丝吹得缭绕难分,一如那抹缠绕在指尖的鲜红,再难解、也不愿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