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
梨花如新雪,纷纷扬扬,落无休止。
十八岁的六皇子泠猷斜倚窗边,指尖拈着一枝未掷出的梨花。冠冕下的玉珠流苏被风吹乱,缠绵勾绕于他清瘦的颈侧。
“那位是……”身侧的老亲兵低声提醒,“那位最肖先帝风骨,却也是最不得圣心的六殿下。”
穆轩正欲依礼躬身,却忽见窗边那人以唇形无声比出三字: “看箭囊。”
他垂眸,竟见一枝带露梨花不知何时已悄然插在自己箭筒之中。洁白花瓣间,藏着一卷极小字条,其上墨迹清瘦:
“百战骨,不如一枝春。”
那是泠猷十八年谨小慎微的生命中,所做的最放肆的一件事。
凯旋宴上,众皇子争相示好,言辞热切。唯泠猷独坐角落,静默如庭外疏影,只一杯接一杯地饮尽杯中薄酒。
宴散人静,穆轩独往御花园中醒酒,忽闻身后一道清冷声线落下:
“小将军的剑,很漂亮。”
他蓦然回首,见那锦衣少年静立梨树下,眉眼如墨,唇薄如刃,通身皆是掩不住的冷冽贵气。
穆轩即刻认出——这正是白日那个被兄弟排挤于人群之外的六皇子。
也是那个……往他箭囊中藏花赠诗的人。
他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缓和:“殿下过奖。”
泠猷缓步走近,抬手折下一枝梨花,递向他。
“上京的梨花,比之边关风物如何?”
穆轩微微一怔,接过那枝带露的白梨,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掌心——一片冰凉如玉。
“边关苦寒,从无此等清景。”
泠猷望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小将军日后,不妨多来看看。”
“……嗯。”穆轩低声应了,抬起那双黑中泛紫的眸子,望向了不远处如雪纷繁的花树。
夜风裹挟着清甜香气拂面而来,他眼睫轻轻一动。
“小将军。”身后蓦地响起一道清越如玉磬的声音,“你的剑穗松了。”
泠猷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后,此刻正俯身替他重新系紧青霜剑上散开的流苏。温热的呼吸混着淡淡酒气与龙涎香,若有似无地拂过穆轩耳后。他倏然看见对方宽袖中滑出半块玉珏——那纹路形制,竟与自己怀中那枚祖传之玉严丝合缝。
“殿下……”
“嘘。”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抵上他的唇,止住了他的话头,“三日后寅时,演武场。”
待六皇子转身离去,穆轩才后知后觉地摊开掌心,里面已沁出一层薄汗。他未曾看见,泠猷将方才碰过他唇的手指,极轻地贴在了自己唇上。
自那日梨下别后,泠猷开始频繁“偶遇”穆轩。
演武场上,穆轩练剑至汗湿衣背,他便静坐一旁执卷阅览,目光却时常掠过书页边缘,落向那抹腾挪闪动的身影;宫宴间,见穆轩被众人围劝饮酒,他便“恰好”行经案前,不着痕迹地替他挡下一杯又一杯辛辣琼浆;乃至穆轩每次出征前,他总会“顺路”策马赶至长亭,递上一枝新折的、沾着晨露的梨花。
朝臣皆言,性情孤冷的六皇子,唯独待穆小将军格外不同。
却无人知晓——
每一次的“不期而遇”,皆是泠猷于深宫中推演无数遍的精心算计。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止是那一点特殊的对待。
后来,泠猷终登帝位,穆轩亦成为他手中最锋利的剑。二人并肩平定数次叛乱、收服边疆失地,战场之上默契如一体,仿佛生来便该背脊相抵,共御风霜。
然而龙案上的奏折却日渐堆积如小山——
“穆轩功高震主,恐生二心!”
“穆家军只识将军虎符,不闻天子诏令!”
那座龙椅,早已坐在了沸腾的火山口上。
世人只道永盛王朝气数将尽,却不知这庞然巨物,是从骨髓里开始朽坏的。
看那南方三州。
赤地千里,饿殍载道。八十万两雪花官银自京城流出,穿过一道道贪婪的指缝,抵达灾区时,竟瘦成了一把枯骨。那掺着半數沙石的“赈灾粮”,在粥锅里煮出的,不是生机,是易子而食的绝望。而千里之外,江南的园林正拔地而起,奇石嶙峋,亭台错落,每一片瓦当上都映照着灾民空洞的眼眶。
再看那北境边关。
朔风如刀,刮过将士们三年未换的破旧征衣,内里絮着的芦苇与柳絮,如何抵得住塞外苦寒?他们的军饷,化作了兵部尚书马厩里一匹匹神骏的汗血宝马的精致草料;守护国门的烽火台狼烟,竟被换作了受潮的柴草——若敌寇真至,这把火,能否点燃都是未知。
而通往庙堂的青云路,也早已明码标价。
去岁春闱,墨香不敌铜臭。一位寒门学子在考场外引火自焚,血书“文骨不敌黄金屋”八字,如一道惊雷,却最终被一句轻飘飘的“突发癔症”压了下去。锦绣文章,抵不过世家纨绔囊中的金银。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结党营私,倾轧攻讦。清流不清,浊流更浊。他们如同寄生在王朝残躯上的硕鼠,唯一的共识,便是对那位屹立在尸山血海之上、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将军——穆轩,抱持着一种极致的依赖与恐惧。
是他。
唯有他,一次次于内乱烽火中力挽狂澜,于外敌铁蹄下守住国门。
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舰尚未倾覆,全凭他一人如定海神针般苦苦支撑。
然,何其讽刺。
那些依附他兵锋才得以在京城醉生梦死的蛀虫,一面贪婪吮吸着他带来的安宁,一面将无数淬毒的暗箭,射向他的后背。
御案之上,参劾他的奏折已堆积成山。
“军中只知将军令,不闻天子诏!”
“边关只畏穆轩名,不敬帝王威!”
“士卒高呼将军万岁,其心可诛!”
字字如刀,句句染血。
而那位端坐于九重深渊之上的帝王,泠猷,默然凝视着这一切。
他的指尖抚过奏折上“穆轩”二字,轻柔得如同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他看得分明,这煌煌殿宇,早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更看得分明,他唯一的将军,正被这无边的黑暗,一点点吞噬。
凝视着这些奏折,泠猷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上京街头那场落满肩头的梨花雨。
——他的将军,本该是万人敬仰的皓月清风,不该被这具腐朽的王朝拖入泥泞,染上污名。
帝王独坐于龙椅,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扶手,目光却穿过大殿,落向殿外纷扬的枯叶。
“这个国家,早已救不回来了。”
腐朽的根脉早已溃烂至骨髓,纵使穆轩再如何能征善战,也挡不住朝堂上下的蠹虫日夜不息地啃噬这座王朝的根基。
除非——
有人能以烈火彻底焚尽这肮脏的庙堂,让新的王朝于灰烬中涅槃重生。
可穆轩绝不会允许。
他的将军,赤胆忠心,即便早知家国倾颓在即,也定会以血肉之躯死守至最后一刻。
因此,泠猷只能亲手……摧毁这一切。
所以……当穆轩浑身浴血,自尸山血海中踉跄走出,一步步拖到他面前,单膝跪下的那一刻——
泠猷的剑尖,稳稳抵上了他染血的胸膛。
“陛下……这是何意?”
穆轩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无法置信的震颤。
泠猷垂眸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优雅却冰冷的弧度。
“功高震主,将军难道不懂?”
他必须让穆轩恨他。
恨比爱更长久。
爱会让人心甘情愿赴死,可恨不会。恨会让人哪怕背负万千痛苦,也要咬牙活下去。
泠猷宁愿穆轩恨他入骨,也不愿他再为这个早已腐朽的王朝殉葬。
可穆轩没有恨他。
他竟抬手握住锋利剑刃,毫不犹豫地反向刺入自己心口。温热的血猛地溅上泠猷雪白的龙袍,如一朵骤然盛放的刺目红梅。
“偃旗……息鼓……”
他至死,都在用他们年少时的暗语,无声告诉他——
“我认输。”
泠猷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原以为会看到愤怒,不甘,会看到被背叛的恨意灼烧双眼。
可他的将军,直到最后……都未曾恨过他。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斑驳的血迹,穆轩的身体在他怀中一点点失去温度,变得冰冷。
泠猷缓缓低下头,将一个颤抖而冰冷的吻,印上那再无血色的唇。
“小穆……”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胸腔中艰难挤出。
“朕……是故意的。”
“朕不要你爱我了……”
“朕要你恨我……”
可穆轩再也听不到了。
他怀中的身躯逐渐化作万千微光,如同被雨水浇熄的星辰,无声消散在凄冷的雨幕中。
只余下那柄陪他征战沙场多年的青霜剑,孤寂地深插在泥泞之中,剑穗低垂,沾满污浊。
泠猷独自跪在滂沱大雨里,终于像一个被彻底剥夺一切的孩子,失声痛哭。
穆轩死的那一日,上京城所有梨树一夜之间尽数枯败,枝桠焦黑,如同被天火焚过。
仿佛十二年前那场盛大而绚烂的花事,终于在此时,迎来了它寂寥的终局。
泠猷独自站在空荡死寂的宫殿中,掌心紧握着那半块冰凉玉珏,指腹反复摩挲着其上深刻的字迹——
“愿同尘与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穆轩曾在一旁练剑的间隙,擦着汗问他:
“殿下为何总送我梨花?”
那时他是如何回答的?
“因为梨花最衬你。”
“干净,易碎。”
“让人……忍不住想私藏。”
——“那年上京梨花如雪,我却在万人之中,只看见了你。”
这后半句真正的感受,他终究从未说出口。
而那个听他回答的少年将军,微微红了耳根,转过头去,只低声应了一句:
“……嗯。”
一如当年。
只是,山河依旧,人间再无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