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凉的指尖与浩瀚的星辰之力,似具奇效,顷刻驱散了盘桓于灵台之中的、属于桃花仙人的鲜活笑意与扰人的温热。
尉迟卿长睫轻颤,下意识地循着那清冷而令人安心的声线,以及眉间引导的灵力,重新观想头顶浩瀚星海,引动凤凰灵力沿周天轨迹平稳流转。
那纷杂的、萦绕着桃花香息的思绪,如被月华照散的薄雾,渐次平息、沉淀。
眉心那三瓣冰桃花印,在国师温和的星辰之力灌注下,亦隐约流转起一丝与之相呼应的纯净清辉。
良久,直至指下少年的呼吸渐趋绵长均匀,周身灵息彻底沉静,玉衡国师方缓缓收回手指。
他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地望入定中神情安宁的太子,目光里有关切,有欣慰,亦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他静立片刻,确认尉迟卿气息已稳如静水,方才无声退至阁外,将揽星阁之门轻轻掩合。
只是离去前,他清冷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向清和国的方向——
那一眼,仿佛越过千山万水,落定于武陵境内,某一株犹自灼灼盛放的桃花之上。
数日后,当深陷情劫的西盛皇子辗转得知,那位常伴太子身侧的桃花仙人,竟是执掌姻缘、亦能斩断情丝的武陵仙君时——
他如同溺者抓住浮木,纵知是荆棘也甘之如饴。
特地打听到仙君正与太子在漱玉亭品茗,竟不顾仪轨寻去。但见他步履踉跄,面色惨白如残雪,唯眼底燃着孤注一掷的癫狂。
行至亭外,他对着亭内二人深深一揖,忽的撩袍跪落!
双膝叩击青砖的声响惊飞檐下雀鸟。尉迟卿执盏的指尖微滞,紫眸映出少年决绝的身影;齐云垂眸轻吹茶沫,粉琉璃眼底掠过洞悉的微光。
在满亭茶香与落花间,那西盛弟弟猛然抬头,嘶声如裂帛:
“恳请仙君——”
“为我斩断这孽缘!”
“孽缘”二字碾碎在齿间,溅起血色的回响。亭外一树晚桃应声颤落芳菲,恰似为这惊世之请作了注脚。
他竟是要求斩断的,并非与旁人的牵连,而是自己那不见天日、反噬心脉的——对兄长的悖伦痴念。
这份裹着血泪的决绝,如利刃劈开了御花园的宁和。
仙君眸中戏谑尽褪,粉琉璃瞳孔里映出少年震颤的身影。他搁下茶盏,声线如绷紧的琴弦:
“斩缘?可知斩的是命里红线,断的是三世因果?”
那少年猝然抬头,常年冰封的眸中竟裂出灼灼痛色,似雪地里泼开的滚烫心头血。他浑身颤如风中秋叶,指节抠进青砖缝隙:
“每一个日夜……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声线破碎如碾碎的玉,裹着血沫哽咽:
“明知那是悬崖……是亲兄长!可我……”他猛然捶打心口,蓝紫花瓣随动作惊惶飞散,“控制不住这啃骨噬心的妄念!”
最后一句泣血般迸出:
“我宁可他永远不知……也好过某日被我这龌龊心思……拖进地狱!”
泪珠砸在青砖上绽开深色花痕,恰似他眉间那道无形的情劫烙印。
他宁愿化作无知无觉的傀儡,宁愿承受魂飞魄散的反噬,也不愿某日被这悖德妄念操控,玷污了本应澄澈的兄弟情谊,伤及那个总用杏眼盛着全无防备望向他的兄长。
这份爱如毒藤缠心,却在腐烂的根系里,开出最后一朵守护的花。
凉亭内,连风都死去。
尉迟卿指节泛白地扣着瓷盏,紫眸中第一次清晰映出人类情感的炼狱——那少年每一寸颤抖,都像在撕扯他自己的魂魄。
齐云敛尽漫不经心,粉琉璃眸中浮起千年未现的郑重:
“斩缘如断骨,此缘更是你心血浇灌。轻则道心破碎,重则……”仙君声线沉若寒潭击玉,“七情冻结,永堕无情道。”
最后一字落下时,满园桃花骤然开始凋零。
“再也……感受不到哥哥的温暖了吗?”
仙君那句“永堕无情道”如冰锥贯顶,刺得他神魂俱颤。眼前掠过兄长笑时漾开的梨涡,生气时微鼓的腮,甚至昨夜为他拂去发间落英时指尖的温度——那些他一边饮鸩止渴一边痛斥自己的贪恋。
若斩情丝,便是将这片照亮他无边黑暗的月光也连根剜去?
恐惧如潮水漫过煎熬,他陷入漫长的沉默。
风止云滞,唯闻心脉在胸腔碎裂的声响。少年指节抠进青砖渗出血迹,下唇咬破的猩红滴落衣襟,像雪地里猝然绽开的红梅。
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齿,似寒冬最后一片枯叶辞枝。
泪水倏然决堤,在青砖上晕开深潭。他抬起被泪水洗得破碎的眸子,声音轻若飞雪坠地,却字字千钧:
“我愿承此果。”
当最后几字落下时,御花园所有桃花应声凋谢,仿佛天地也为这场祭献发出无声的悲鸣。
他愿意。
愿意用未来所有感知温暖的能力,去换取兄长一生的安稳无忧。愿意将自己放逐于情感的荒漠,去埋葬这份不该存在的炽热。
愿意承受任何后果,只求……不伤他分毫。
轻如雪落的三字,却重若千钧。
凉亭内,尉迟卿紫眸震颤,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齐云凝视着跪地落泪却眼神决绝的少年,粉琉璃色的眸中最后一丝玩味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近乎肃穆的神情。
他缓缓站起身。
就在武陵仙君神色肃穆,缓缓起身,似乎即将应下那沉重请求之际——
“等下……”
一道极其轻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音的阻止声,忽然自凉亭中响起。
是太子君卿。
他不知何时也已放下了手中那杯最喜爱的花茶,莹白的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温热。紫眸中清晰地映着亭外那跪地落泪、决意自我放逐的少年身影,目光里充满了陌生的、剧烈的震动与一丝不忍。
他似乎被那浓烈到极致的痛苦与牺牲所冲击,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
他也跟着站起身,素白的长袍拂过石凳,再一次开口,声音比方才坚定了些许,却依旧能听出那底色的清冷与一丝困惑的急切: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