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轻笑摇头,朝太子翩然递去一眼,一缕传音如桃息拂过心间:“殿下,那百花袍,本君便静候佳音了。”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散作万千绯瓣,纷扬卷入夜风,杳无痕迹。
尉迟枫向着帝王离去的方向微一颔首,目光掠过静立水畔的玉衡,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勾,旋即转身。深蓝狐裘拂动间,他已无声融进夜幕。
最终,唯余玉衡一人。
他独立水榭之中,冰蓝眼眸静默地望了一眼宫道尽头,又回落至湖心那片灼灼奇景。凝望片刻,才漠然转身。霜色星袍曳地无声,他如一道清寂的月光,悄然朝观星台行去,仿佛从未涉足这片尘寰喧扰。
一场齐聚当世五位顶尖人物的夜会,就这样被帝王一语定音,干脆利落地划下终章。
月华依旧澄明,湖面复归宁静,唯有那九重花影仍在夜色中灼灼而绽,无声诉说着方才的瑰异与未尽的纷纭。
玉衡回到观星台,凭栏静立。
天心月正明,清辉遍洒层台。
可他一缕心绪,却已飘远难收。
身为执掌天机、洞悉星轨的国师,玉衡灵觉之敏锐,远超尘世感知。
几乎是在初见武陵仙君齐云的那一刻——透过那缭乱纷扬的桃花瓣,望进那双含笑的粉琉璃眼眸深处时——他便于冥冥天机之中,触到了一段即将与太子命星深深交缠的轨迹。
竟是……桃花劫。
三字无声,却如寒星坠入心湖。此劫虽未必是恶孽,却注定情缘纠葛、波澜迭起。因而他看向齐云的目光,愈发深邃难辨,藏着一丝极淡却切实的审视,与难以言说的忧虑。
他自然看得出,那桃花仙人对太子是真心感兴趣,甚至可称喜爱。可那般恣意随性、司掌情缘风月的人物,其情如春风,温暖却也易散,更恐招来无数纷扰与变数。而太子殿下心性纯净如冰晶初凝,又怎能禁得住这般炽烈缭乱的牵扯?
这正是他此前看那枚蓝晶额坠不甚顺眼,以及此刻心绪沉凝的根源。
几日匆匆而过。
当那件倾注了太子心意、由织造司匠人日夜赶制的百花袍终于完工,被盛在铺着玄色丝绒的华美长匣中呈至御前时——
饶是见惯奇珍的宫人,也禁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
衣袍虽被妥帖折叠,却掩不住流溢的华彩。月白底料泛着天蚕丝特有的莹润光泽,其上织就的百花纹样竟不似刺绣,倒像是将百花精魂凝炼其中:赤莲灼灼,金帝女花熠熠,蓝鸢尾幽邃……尤其那织入丝线的紫晶灵芒,即便在匣内也隐隐流动着星辉光晕,神秘而高贵。
无需展开,便知此物已非凡品,是一件融汇极致匠心与天地灵韵的瑰宝。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静立一旁的银发太子,静候示下。
而尉迟卿却先望向侍立一旁的顾泽,淡声问道:
“仙君此刻在何处?”
被问及的顾泽立即垂首,翡翠般的碧眸微敛,恭声回禀:
“回殿下,仙君……已至殿外。”
话音未落——
殿内如水的月华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骤然流转,伴着清甜桃花冷香的弥漫,那道风华绝代的身影已悄然现在太子眼前。
依旧是一袭灼眼的白红相间的仙袍,衣袂无风自动,衬得他如玉山将倾,清逸中自带风流。那双粉琉璃眸中的笑意比往日更盛,目光灼灼,径直落向尉迟卿……以及他身侧金匣中难以掩去的熠熠灵光。
“子卿……”
他开口,声线缱绻含情,尾音微微扬起,透出毫不掩饰的期待,“看来,是我的百花袍好了?”
他似早有所觉,又或是一直悄然候于近处,只为此刻。他的出现如此突兀,却又理所当然,仿佛天命便该在此时此地,由他来亲领这份独属于他、由九天凤凰亲手“裁”就的赠礼。
顷刻间,满殿目光尽数汇聚于这翩然现身的桃花仙人与那流光溢彩的衣袍之上。
尉迟卿抬眸看他,对其倏忽而至并未流露半分讶异,只微微颔首,示意宫人将金匣呈前。
“嗯。”他淡声相应,目光落回袍上,似在做最后一次沉静而郑重的审度。
仙君脸上的笑意愈发绚烂,他向前一步,几乎能感受到衣袍上散发出的、混合了百花精魄与凤凰灵力的磅礴生机。
“那……”
太子殿下微微抿唇,似乎觉得仅看静止的衣袍仍不够完满。他抬起清澈的紫眸,带着一种纯粹的、仅关乎作品是否合身的探究意味,望向齐云,提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极其自然的建议:
“试试?”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如桃花坠入静潭,在齐云那惯常波澜不惊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未曾预料的涟漪。
试试?
当着你的面?就在这里?
仙君粉琉璃色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更深、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玩味与笑意。
这小凤凰……
究竟知不知道自己这轻飘飘的提议,在旁人听来,尤其是在你我之间,带着何等程度的亲昵与……不言而喻的撩拨?
他难道不知,即便仙神变幻衣装不过一念之间,但由一方提出“试试”,另一方应允并在其面前更换——哪怕只是瞬息法术——这其中所蕴含的意味,也早已超越了寻常赠礼,踏入了一个更为私密、甚至沾染些许狎昵的领域?
显然,四周的宫人也与他想到了一处,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却又清晰可闻的抽气声。
然而,对上尉迟卿那双不含一丝杂质、只余下对“作品”完美与否的纯粹探究的紫眸,齐云便明白了——
他是真的未曾想到那一层。
这小凤凰,只是单纯地想立刻、亲眼验证这件耗费了他心血、甚至暗藏了私心的衣袍,穿在预定之人身上,是否真能如构想中那般契合,是否足以衬出他预期的风华。
这份不掺情欲的“匠心”与直白坦荡的期待,反而比任何刻意的邀请或撩拨,更令人心头微颤,难以抗拒。
“殿下有命,岂敢不从?”
齐云从善如流地笑道,声线里不自觉染上几分低哑的磁性,粉琉璃般的眸中光晕流转,愈发深邃动人。
语毕,并未见他有何动作,只周身灵光微漾,宛若被一阵无形的桃花纷飞缭绕——
仅一瞬。
下一瞬,那件月白为底、百花织就、紫晶灵芒流转的新袍,已无比妥帖地覆于他身。
衣袍仿佛生来就属于他。月白底色衬得他肤光胜雪,衣上百花随呼吸流转;赤焰莲纹如灵动的火焰,金帝女花扣饰熠熠生辉,领口内侧蓝鸢尾含蓄神秘。而最精妙的,是那游走其间的紫晶灵芒,如星辉流淌,与他粉琉璃眼眸彼此呼应,碰撞出惊心动魄的、糅合了妖异与神圣的极致风华!
“……”
连周围垂首侍立的宫人,也禁不住悄然抬眼,目中尽是难掩的震撼与惊艳,几近失语。
尉迟卿也微微睁大了紫眸,极其认真地、自上而下仔细端详,目光严谨如同审度最精密的星轨仪。最终,他几不可察地轻轻颔首,唇角似乎难以抑制地向上微扬一瞬——尽管那弧度极快消散,复归清冷,但显然……
他非常、非常满意。
这成果,甚至远超他最初的构想。
齐云自然没有错过那细微的变化,心中愉悦如春水漾开。他故意轻轻转了个圈,广袖翩然荡起流彩,笑吟吟地问道:
“如何?子卿可还满意你的‘作品’?”
少年太子却倏然笑了。
那并非方才转瞬即逝的浅淡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称得上“笑”的容颜展露。
宛若冰河初融、云开月明,刹那间照亮了他昳丽却常似覆霜的眉眼。紫晶般的眸中漾开清澈潋滟的微光,纯粹得令人心魄为之一颤。
他望着眼前这位身披百花紫芒、瑰丽得近乎虚幻的桃花仙人,声音清越如玉磬相击,带着发自内心的、不容置疑的赞叹,坦然说道:
“仙君当真是……”
他微微一顿,似在寻觅最恰切的词。最终,那个无比契合、亦分量千钧的词,自他唇边自然流淌而出:
“风华绝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