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枫唇边那抹极淡的弧度,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线。
玉衡冰蓝色的眸光,亦似被风吹皱的雪原,掠过一丝微澜。
这小插曲,意外地搅散了水榭中盘桓的紧绷。至少此刻,所有目光都温柔地聚焦于这只总算记得穿鞋的小凤凰身上。
仙君何等玲珑心窍,初见太子低头确认时只觉懵懂可爱,此刻结合三位掌权者心照不宣的反应,与少年那“总算无误”的细微安心——
他倏然忆起尉迟卿在清和国桃花源小住的情态,顿时了然。
那时的少年,褪去九重宫阙的华服,只着一袭素袍,常赤着双足。不是慵懒斜倚桃枝翻阅古籍,便是随意漫步于落英草地,或将足尖浸入氤氲暖泉,任粉嫩花瓣沾湿莹白的踝。
银发流泻,紫眸半阖,周身散发着与在风月国时截然不同的、毫无防备的慵懒。仿佛卸下了所有无形枷锁,回归了最本真的状态。
齐云当时只觉得美人入画,相得益彰,并未深想。甚至觉得,那双玉足轻踏花瓣的景象,美得令人心折。
原来如此!
哪是什么刻意追求的风雅,分明是这只小凤凰在他那无人拘束的桃花源里,彻底忘了形,故态复萌了!
一念及此,齐云仙君先是一怔,随即那风流含笑的表象几乎绷不住,险些当场失态。
难怪!
难怪那三位是那般心照不宣、无可奈何的反应!
这看似清冷禁欲、仪态完美无瑕的小太子,私底下竟藏着这般……纯稚得令人心头发软的习性。而这习性,显然是他身边至亲之人才知晓的秘密,且是屡教难改的那一种。
粉琉璃眸中瞬间漾开几乎要满溢的笑意与更深厚的兴味。他再看向尉迟卿时,目光灼灼,仿佛在欣赏一件不断带来惊喜的稀世珍宝。
他倏然觉得,自己与这只小凤凰之间,似乎又多了一重唯有“知情者”才懂的、不足为外人道的微妙联系。
而这层联系,让他心底漾开一片难以言喻的愉悦。
少年太子微微蹙起精致的眉头,紫眸中的不适愈发清晰。他环视周遭——或威严、或冷峻、或清冷、或含笑的长辈们,只觉得这几人着实……莫名非凡。
一个个气场迫人,却偏生缄默不语,任由无形的压力在这方寸水榭中交织弥漫,令他周身不自在。
他素来不是肯屈就于这般沉闷氛围的性子。
于是,在四位重量级人物意味难明的注视下,这位被万千宠爱浇灌长大的小凤凰,极其自然地、甚至带着几分天经地义的意味,兀自转身。
如月华流泻的银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冷弧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他未曾留下只言片语,步履平稳地走向水榭深处那延伸向湖面的开阔露台。颀长的背影孤直而寂寥,仿佛将身后所有的权谋较量、星轨推演与桃夭春风,都干脆利落地隔绝在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外。
——自灵茧苏醒至今,这只小凤凰何曾受过半点委屈?他从来都是被所有人捧在掌心呵护着的。
不喜,便离去。
不解,便不问。
懒得应付,便置之不理。
这是由帝王、叔父、国师乃至身边所有人共同纵容出的、独属于太子尉迟卿的任性与特权。
他这一走,那抹决绝的背影瞬间撕裂了水榭中粘稠的沉默与无形的较量。
四道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清绝孤影,直至他消失在露台深处。
封绝:“……”
尉迟枫:“……”
玉衡:“……”
齐云:“……”
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这小祖宗……倒是撇得干净。
就在那抹清绝背影即将融入露台月色之际——
封绝与齐云几乎是同时神色微变!
帝王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紧绷,仙君含笑的粉瞳里也瞬间染上清晰的无措。两人再顾不得方才的暗涌,不约而同地急步追上!
——他们猛然想起,这小祖宗不仅爱赤足漫步,更有一项令人心惊的癖好:仰面沉入水中。
不论温泉灵池、御苑深湖,还是山间清潭,只要心念所至,他便敢直接仰躺下去。任由银发如月华铺散,身躯在波光间静静悬浮,仿佛重归天地灵胎,却总将初见者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太子欲要随波而逝。
尤其这栖凤听澜外的湖泊,夜色下平静如镜,实则幽深难测!
纵使他修为不凡,可若呛了水、被暗流所扰,或是贪恋那水中清寂忘了时辰……但凡有丝毫闪失,都足以让这些将他视若珍宝的长辈心如刀绞。
什么星轨较量、桃夭春风,此刻尽数烟消云散。唯剩一个念头——
得去看着他。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留在原地的尉迟枫与玉衡皆是一怔。
摄政王锐利的目光掠过那两道匆忙背影,又扫向夜色下墨色沉沉的湖面,瞬间了然。他冷峻的唇角牵起一丝无奈的弧度,随即迈步跟上。
玉衡冰蓝色的眼眸中也掠过极淡的明悟。他自然知晓太子那令人忧心的习性,只是性情使然,未露急切,周身清冷气息却已随之流动,无声地汇入这行列。
方才那暗流涌动的对峙,竟戏剧般地化作一场心照不宣的“护凤”行动。
然而,当封绝与齐云带着未散的急切踏上露台,望向湖面时,却猛地顿住脚步,齐齐怔在原地——
眼前的景象,以一种超越预料、近乎神圣的静谧之美,瞬间攫住了他们的心神。
风月素有“月华如水”之说,而此刻,整片湖泊便是一块被月光浸透的巨大宝石,澄澈空明,静得令人屏息。
那银发少年确实就在湖心。
却并非沉浮于水,而是——
临水照影。
他足下不偏不倚,正踏在一片舒展的碧色王莲之上。莲叶承托着他,在万顷月华中稳稳悬浮。
然而,更令人心神俱震的是,以他为中心,周遭湖面正无声地、违背时序地盛放——九重奇花!
烈焰红莲,旭日帝女,深海鸢尾,紫辰睡莲……层层叠叠,如众星拱月,簇拥着那道素白清影。
而他周身流淌着纯净而强大的生灵气息,那是源自九天凤凰的本能力量,正无意识地引动湖水生机,催发了这超脱尘俗的幻梦。
少年太子垂眸望着脚下臣服的万千芳菲,月光为他侧脸勾勒出朦胧银边,长睫垂下浅淡影痕。那双紫眸依旧清冷澄澈,仿佛并不觉得眼前景象有何特别。正是这份浑然天成的平静,反令他愈发昳丽绝尘,不似凡间客,倒像是月夜偶然临世、点化众生的花中仙灵。
夜风拂过,送来清甜花香,也吹动他额间蓝晶坠与流泻的银发。
他静立月华花海之中,自成天地间最动人的诗篇。
所有匆忙的担忧、暗藏的较量、尘世的喧嚣,在此刻皆被这极致静谧的画面涤荡一空。
封绝、齐云,及随后而至的尉迟枫与玉衡,皆驻足凝立,一时无人作声,唯恐惊破这琉璃幻梦。
他们方才竟还担忧他会沉溺于水……
却忘了,他们的凤凰儿,本就是能引百鸟朝凤、令万花俯首的存在。
少年微微偏首,清澈的紫眸望向露台上几位显然被这景象所慑的长辈。月华在他眼底流转,辨不出情绪。
寂静在湖心与露台之间无声蔓延。
就在四人以为这月下花宴将归于宁静之时——
少年广袖倏然一挥!
动作如流云般优雅,却挟着沛然莫御的灵力。刹那间,平静的湖面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无数道水柱轰然冲天,化作四条晶莹水龙,精准无比地朝着露台上四人劈头盖脸疾冲而去!
水龙在月华下折射万千璀璨,来势汹汹,根本不容人反应。
而始作俑者静立万花丛中,银发与衣袂在激荡的气流中翩飞。他看着那四条被迫运起灵力抵挡的身影,以及露台上瞬间的忙乱,极其罕见地、清晰地勾起唇角。
那是一抹糅合了狡黠、得意与一丝报复般快意的笑容。
恍若在说:谁让你们方才故作高深,弄得气氛那般沉闷?
谁让你们总拘着我,不许赤足,不准戏水?
——吓到了吧?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与其说是恶意,不如说更像是一个被骄纵惯了的孩子,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玩闹,来表达对被“冷落”与“管束”的微小抗议,以及……一丝试图打破沉闷的笨拙尝试。
只是这方式,着实太过“凤凰儿”了些。
封绝:“!!!”
玄金龙袍一震,灵力屏障瞬间荡开,水柱撞上发出沉闷声响。帝王威严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
齐云:“哎呀!”
粉琉璃眸中讶异一闪,随即漾开更深的笑意。他竟不闪不避,任由清冽湖水沾湿衣袍,仿佛承接了一场甘霖,只觉得这小祖宗愈发妙不可言。
尉迟枫:“……”
寒气随袖而起,袭向他的水龙在瞬息间被冻结成晶莹冰雕。摄政王眉头微挑,冷峻的唇角却似有若无地松动了一瞬。
玉衡:“……”
星辉如水波微漾,汹涌水柱在他身前三尺便如遇无形壁垒,悄然分流滑落。然而,那双冰蓝眼眸中,却清晰地映出了万花丛中,那抹罕见的、带着狡黠光亮的笑容。
四人反应殊异,却皆在这份淘气面前,卸下了片刻的深沉。
水榭露台之上,一时间月碎珠迸,水光潋滟。方才那极致的静谧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鸡飞狗跳却又生机勃勃的鲜活。
而那罪魁祸首见状,唇边得逞的笑意愈深,转身便欲借水遁走,银发在夜色中划出流丽的弧光。
眼见少年欲走,笑意未敛——
最先动起来的,竟是武陵仙君!
他甚至未拂去一身水痕,身形便已骤然散作万千绯色桃花,在原地纷扬消散。同一刹那,又如心有灵犀般,在尉迟卿遁走的前路精准凝聚,恰好拦住了去路。
那缠绕着情缘红线的修长手指快如闪电,已不容置疑地扣上了少年纤细的手腕。
指尖温热,沾染着湖水的微凉,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决。
“!”
太子殿下显然未曾料到有人能如此迅疾地拦下他,紫眸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他倏然抬眸,撞入近在咫尺的桃花春色。
太近了。近得能数清那昳丽眼尾天生自带的绯色霞影;看得清白晰耳垂上那一点鲜红欲滴的朱砂小痣;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正拂过那两片色泽鲜艳、宛若初绽桃瓣的唇。
所有的色彩与细节都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汇聚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吸引力。
不待尉迟卿反应,齐云握紧他的手腕,足尖轻点,两人便如被清风托起,自湖心莲叶翩然跃起。衣袂翻飞如云,转眼已稳稳落回水榭露台。
从被拦下到被带回,不过瞬息之间。
夜风的微凉还缠绕在耳际,那缕桃花冷香仍萦于鼻尖。
尉迟卿轻轻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般颤动,似乎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靠近与风驰电掣的归程中,彻底回神。
齐云却已松开了手,方才那不容分说的力道仿佛只是错觉。他恢复那副慵懒含情的模样,粉琉璃眸弯成新月,语带戏谑:
“殿下这‘临别赠礼’,当真是别出心裁。只是……”他眼波流转,掠过自己微湿的衣袍,笑意更深,“弄皱了本君这一身云裳,便想如此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