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望着被自己亲手点缀的小凤凰,粉琉璃眸中漾开缠绵的波光。额间深海之泪与鬓边鸢尾簪交相辉映,恰似将整片星空与海洋都捧到了他面前。
仙君忽然觉得,便是穷尽三界所有桃花酿,也酿不出此刻心头甜意的万分之一。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他指尖掠过少年鬓角,将一缕不听话的银发别回耳后,“是它有幸……能缀于明月之畔。”
夜风卷着蓝紫色花瓣拂过两人衣袂,那顶尚戴在仙君发间的花冠,忽然飘落几片花瓣,正巧嵌进尉迟卿袖口的鸢尾绣纹里。
月光漫过相望的身影,戴着花冠的仙人与缀着深海泪的太子立在樱吹雪中,恍若上古画卷里走出的双星。
有些情愫本就不必言说,譬如星河环绕北极,潮汐追随月魄。
二人踏着碎银般的月辉徐行,额间蓝晶与鬓边鸢尾在夜色中流转着相似又不同的微光,静谧而和谐。
尉迟卿将方才御花园所见娓娓道来,说到弟弟那句破碎的“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时,眉尖若拢寒烟。紫眸转向齐云,漾着星子坠入迷雾般的光:
“连我养的那只青鸾都知晓——”声线清泠如叩冰玉,“不说,对方如何能懂?”
这道理在他眼中比《基础御风诀》更浅显:心有疑则问,有所求则言。那般暗自煎熬直至伤人的行径,与道法追求的“清明自在”全然相悖。
“那人倒是……”他斟酌片刻,额间蓝晶随蹙眉流转幽光,“颇为不智。”
甚至堪称自我折磨的典范——这是太子殿下观察半宿后,给予的学术性结论。浓烈情感他尚在参详,但这等既伤己又伤人的处理方式,确实违背了他秉持的效率原则。
齐云听着这番稚拙却犀利的见解,粉琉璃眸中漾开欣慰的柔光。他轻摇螓首,银发间尚未取下的蓝紫花冠簌簌落下几片花瓣。
“子卿所言确是至理。可惜情爱这道题……”他指尖凝出一朵半透明的桃花,花瓣在月光下显出“不敢”“不能”“不可说”三行小字,“往往写着最矛盾的注脚。”
那幻桃倏然散作星芒,如情怯者未尽的叹息:“怕开口惊走檐下雀,怕真心成了画地牢,更怕——满腔孤勇,反作他人负累。”
仙君执起少年一缕银发,任发丝与飘落的花瓣交织:“那孩子的煎熬,怕是比御花园的夜樱还要稠密千万倍。”
他忽然将缠着花与发的指尖轻贴在尉迟卿心口:“所以啊,看懂沉默里的惊涛,比聆听言语的涟漪……”深海之泪应声泛起微澜,“更需要子卿用这里去参悟。”
武陵仙君这番关于“不敢、不能、不可说”的剖析,如墨滴入清水,在尉迟卿心间晕开错综的纹路。
少年太子静立月下,紫眸中星轨明灭,显然在竭力解析这些于他而言堪比《混沌阵法》的迂回逻辑。
沉默良久,他终是轻轻摇头,银发拂过微蹙的眉宇:“…………”
到底不如他的剑来得痛快。
在他的道统里,黑白如昼夜交替。修行遇碍便叩问经阁,剑意凝滞则挥剑万次,心有疑云即便暂按不表,也定要如那日独返古墓,执起青铜剑亲身印证千年执念。
行动于他而言,始终是破解迷障的利刃。这般将心力耗于迂回辗转,不若直接劈开云雾见月明。
仙君望着他执拗的神情,忽然轻笑——这小凤凰啊,尚不知晓世间有些迷雾,偏偏最畏这般直来直往的剑锋。
那西盛弟弟的辗转反侧,在尉迟卿眼中无异于《内息紊乱详解》里记载的走火入魔——既摧折经脉,又徒耗真元,于道途进阶毫无裨益。
“若心有疑,当寻实证;若有所求,须直取中宫。”少年抬眸望向仙君,紫眸如淬寒星,“这般自戕伤人,绝非上策。”
这是他以《天衍剑纲》为尺得出的结论。纵使情爱真如万花筒般纷繁,至少此刻在他看来,效率远逊于《基础聚灵阵》,且平白衍生诸多冗余变量。
他还是更青睐他的剑。
直指本心,不染尘埃。
齐云望着这道劈开情网的雪亮剑光,既想将人揉进怀里轻叹,又愿永远守护这份剔透。
“子卿之道,自是煌煌如日。”仙君执扇为他拂去肩头落花,声若春风拂过桃枝,“只是红尘众生,多困于‘我执’二字。”
“不妨将这般景象当作……”扇尖轻点少年额间蓝晶,深海之泪泛起涟漪,“阅尽千帆前的……见习课业?”
夜樱簌簌落下,在两人衣袂间铺开无数待解的谜题。
尉迟卿静望仙君片刻,紫眸中似有云影徘徊,在天道至简与众生百态间权衡。最终他羽睫轻垂,如凤鸟栖枝般微不可察地颔首。
虽觉直指本心方合大道,但既然仙君谓之修心,且这般人间烟火确有些……耐人寻味,便姑且观之。
二人步履轻移间,已至御花园深处。九曲回廊尽处的水榭凌波而立,纱幔在月下如鲛绡飘拂,莲香裹着水汽漫过琴案棋枰,榭檐悬着的匾额在夜色中流转清辉——
栖凤听澜。
当年银发少年初醒,立于此地闻风动荷珠,观月碎清波。想起宫阙檐角长明的凤灯,便择了这四字为新生作注。
帝王闻之未语,翌日却见沉木金匾已悬碧瓦;摄政王执着他手蘸墨临帖,笑说这字里藏着三分剑气七分禅意。
如今故地重游,月光下的水榭更显宁静美好。
齐云也看到了那匾额,粉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赞赏与了然,他以扇骨轻叩雕栏,惊起梁间栖燕:
“原来子卿早在此处……题了半阙道韵。”
夜莲应声摇曳,抖落满池碎玉浮光。
二人步入水榭,凭栏望星。湖面碎月浮沉,偶有锦鲤跃波,搅乱满池银河。
方才那些缠绕的情丝,似被这空濛水色浣洗淡去。
风拂纱幔如拨素琴,远岸传来清波叩石之声。齐云眸光掠过榭中玉枰,声线比莲香更柔:
“子卿……可愿手谈一局?”
尉迟卿转眸望向星罗棋枰,忽然忆起上月与他对弈时,这人边落子边为他剥葡。那果肉清甜如饮朝露,竟让他连失三局都未觉懊恼,反觉神台澄明。
旧忆如暖玉生烟,他轻抚棋罐颔首:“好。”
双双落座云母枰前。少年素指拈起莹白子,不着痕迹地将白玉棋罐拢近三分——
正是执白先行的无声宣告。月光流过他指尖,在棋子上映出浅浅蓝痕,恰似额间深海之泪的辉光。
齐云见状,眼底漾开潋滟笑意,从容将墨玉棋罐揽入怀中:“子卿请。”
心下却暗叹:这小凤凰,连棋枰上的先后次序都记得分明。这般带着稚气的领地意识,恰似幼凤小心翼翼地圈定自己的梧桐枝。
棋局在月色中铺陈开来。
清辉漫过玉枰,勾勒出两道殊色剪影。银发少年眉目如凝霜雪,蓝晶额坠随落子轻颤;桃花仙君执黑含笑,每一步都似春风化雨,悄然浸润白棋疆域。
榭中唯闻棋子叩枰,如碎玉击冰。
与上次被蜜葡惑去心神不同,此刻尉迟卿紫眸清亮如淬寒潭。他倒要瞧瞧,褪去那些温柔陷阱,仙君的棋路究竟藏着多少真章。
白子如星落九天,带着少年特有的锐利锋芒;黑棋似墨染云笺,每着皆暗合阴阳消长之道。当齐云第三十七手突然点入白棋腹地时,尉迟卿指尖微滞,忽然想起御花园里那簇破土而出的蓝紫色新芽——
原来棋枰之上,亦藏着枯荣生灭的玄机。
空气凝作琉璃,连晚风都敛息绕行,只敢轻卷纱幔,送来湖面潮湿的吐息。
唯夜樱痴缠如故,几瓣蓝紫轻拂过少年凝霜的侧颜,栖在他素袍织银的云纹间。更有伶仃一瓣,正落于新下的白子之畔。
尉迟卿眸光微滞,并未拂去那点春色,反似将落英也纳入星罗推演。紫眸中倒映的棋枰渐现峥嵘——
白棋如凤翔九天,列阵疏阔却暗含杀伐,每子皆蕴着天道煌煌之威;黑子若桃夭缤纷,时而化雨润物,时而作雾迷踪,总在绝境处绽出惊鸿一手。
非是生死相搏,倒似雪岭红梅与云间新月在隔空唱和。
当齐云第五十手突然点入天元时,尉迟卿指尖白子映出额间蓝晶幽光。他忽然想起仙君曾说“情之一字最忌强求”,而这着棋,偏要在这龙脉交汇处落下闲子。
恰似那西盛少年未尽的哽咽,都化作了玉枰上的山鸣谷应。
齐云眸中赞赏渐浓。若非千年修为淬炼出的玲珑心窍,单论棋道天赋与这般冰壶秋月般的专注,他未必能在这只雏凤的锋芒下游刃有余。
尉迟卿更是神游太虚,紫眸中星河流转,连额间蓝晶坠都忘了闪烁。这局棋比帝王教诲更暗藏机锋,比国手切磋更羚羊挂角,让他恍若回到初执君卿剑时,窥见天地间最精妙的轨迹。
水榭内棋子叩枰如珠落玉盘,直到——
一道月白身影悄然立於九曲廊外。
来人周身浮动着雪巅清辉,冰蓝眼眸似能映彻三世轮回。当他的目光掠过棋枰时,一片悬在尉迟卿指尖的白子忽然凝出霜华。
他墨发半挽,一支冰魄长生簪斜绾青丝,其余发缕如夜色流淌,与银白衣袂在风中翩跹共舞,恍若谪仙踏碎月华而来。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竟与榭中执白的太子殿下,如同阴阳双镜映照彼此。
同样清绝出尘的容颜,同样不染凡俗的气度。一个银发紫眸似九天冻雪淬成的凤凰,华彩中自带煌煌天威;一个墨发蓝瞳如万载玄冰雕琢的星君,静谧里蕴着洞彻六界的慧光。
——正是执掌天机枢要的玉衡国师。
他的到来未惊尘世,连飘落的樱瓣都循着原有轨迹轻旋。直到尉迟卿从棋局中拾眸,紫晶般的瞳孔映出来人冰蓝色的注视。
齐云也随之落子,含笑望去,似乎对国师的到来并不意外,粉琉璃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笑意。
今夜这栖凤听澜水榭,竟聚齐了天地间最殊异的三种绝色。
玉衡静默不语,只微微颔首权作见礼。那双勘破宿命的蓝眸掠过棋盘时,尉迟卿指间的白子竟无端映出星图残影。待视线触及少年额间摇曳的蓝晶坠,国师眼底如冰湖乍裂,又在瞬息间恢复如初。
空中旋舞的夜樱骤然凝结,化作晶莹星屑环绕他周身飘浮不落。天地气息倏忽通透若琉璃,连湖面涟漪都定格成先天卦象。仙君掌中黑子悄然浮现桃夭纹路,而太子指间白子竟与国师长簪漾开同源清辉,恍若宿命交织的星轨在方寸间共鸣。
齐云“唰”地一声以扇掩唇,粉琉璃眸中闪过看尽红尘的戏谑:
“看来今夜星轨交错,连天道都忍不住要落子作注。”
这宛如言灵的话语,瞬间引动了周遭法则——三人衣袂无风自扬,一股磅礴气机冲霄而起。如月银发、似夜墨发、若霞白袍,在空中交织飞舞,仿佛混沌初开时最早分离的三缕本源,在此刻重现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