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凌厉霸道到了极致!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倾注了书写者残存的全部生命力量,狠狠凿刻而下,几乎要透纸背,带着一种毁天灭地般的、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如末帝泠猷平日那般乖戾难测、说一不二的专制性情。
可偏偏,就是在这般用力至极致、近乎要劈开纸张的笔锋之下,在那“矣”字的最终收笔处,饱满的墨迹却骤然失控地、毫无预兆地洇开了一片模糊的、深浅不一的、再精妙的笔法也无法掩饰的晕染。
——像极了干涸凝固的泪痕。
尉迟卿紫眸微凝,先前所有的不解、困惑、乃至那一丝冰冷的讥诮,在这一刻,于这片泪痕般的墨晕前,豁然贯通,化作一声唯有自己知晓的、沉重无比的无声叹息。
原来……不是满足。
不是酣畅淋漓后的餍足叹息,不是掌控一切、得偿所愿的得意宣告。
是痛彻心扉、肝肠寸断之后,无可奈何的、苍白无力的自我安慰;是穷尽世间至高繁华与无上权力,却发现终究换不回一人、留不住一刻温暖后的…… 绝望叹息。
那凌厉到了极致的笔锋,是帝王最后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伪装,试图用惯有的强势与霸道,来掩盖内心早已天崩地裂的破碎与荒芜。而那洇开的、无法控制的墨晕,却是泪水猝不及防滴落,砸在纸上,也砸穿了所有伪装,留下的最真实也最残酷的证据。
他曾以为那是征服者事后的宣告,此刻才真正明白,那是失去者,在无边黑暗里,写给自己看的、浸满泪水的——
墓志铭。
“醉时夫妻”……原来大梦一场,醒后并非了无痕迹,而是留下蚀骨焚心、永生难忘的剧痛。
“足矣”……原来不是拥有后的慨叹,而是永失所爱后,逼自己强咽下的、那杯名为“足够”的穿肠鸩酒。
太子殿下缓缓合上手札,动作轻缓,仿佛合上的不是一本册子,而是一段滚烫、绝望、承载了太多爱与痛、最终归于死寂的人生。
墓室中,唯余一片寂寥。
而那句“足矣”,却仿佛仍在空中无声回荡,诉说着一个帝王最深重的无奈与悲哀。
尉迟卿缓缓抬手,掌心静静躺着那枚自青霜剑穗取下的残珏。玉质依旧温润,却浸透了千年时光也化不开的凉意。他行至那具静坐的骷髅前,微微倾下身,银发如九天月华流泻,垂落肩头,与那森白骨骼仅寸厘之隔。
他极轻、极郑重地,仿佛完成一个跨越千年的承诺,将那半枚流转着微光的玉珏,稳稳地放回了骷髅那只虚拢了无尽岁月的右手掌心之中。
玉珏触及森白指骨的刹那——
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远、似有还无的叹息,自虚空深处、时光尽头幽幽传来,缱绻地萦绕一瞬,抚过每一寸冰冷的岩石与哀伤,又悄然散去,了无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始终紧绷的、仿佛承载着无尽不甘与执念的森白指骨,似乎在这一刻,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弛了一分,自然而然地,以一种近乎温柔的、圆满的姿态,终于完整地圈拢,紧紧握住了那枚等待了千年、漂泊了千年的信物。
“痴人。”
他低声道,清冷的嗓音在空寂辽阔的墓室里轻轻回荡,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却不知是在说那至死执拗、枯守空棺的末帝泠猷,还是在说那甘愿血染君怀、“长逝入君怀”的将军穆轩,亦或是……轻轻说给了这纠缠千年、令人费解却又无比动人心魄的痴缠情愫本身。
陵墓外,天光乍破,黎明驱散了长夜。
第一缕纯净的晨光,穿透重重阻碍与尘埃,自墓门缝隙温柔地涌入,如同慈悲的手,轻轻照亮了棺椁中那两套依旧依偎、宛若同眠的华美婚服,照亮了青铜剑旁那枚刻着缱绻诗句的白玉酒樽,也清晰地照亮了骷髅指间,那枚终于得以圆满、流转着柔和光晕的玉珏。
千年执念,无尽等待,在此刻,随着九天凤凰的一句低语与这破晓的救赎天光,终得解脱,归于平静。
尉迟卿最后看了一眼那在晨光中仿佛褪去了所有偏执与哀恸、显得柔和下来的森白骨架,终于转身。
紫眸之中依旧清澈如初,映着天地至理,却又似乎沉淀了些许无法言说、唯有自知的东西——或许是悲悯,或许是了然,或许是对那“情”之一字……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全新的认知。
他踏着渐次明亮的光线,一步步,沉稳地走出了这座沉重地埋葬了前朝惊世爱恨与遗憾的幽深陵寝。
身后,所有尘埃落定,万籁俱寂。
唯有那首深刻于酒樽底部的、笔力清峻的小篆诗句,在越来越亮的曦光中,默默无言,却诉尽了一切:
“南风知我意,
吹梦到西洲。
若逢梨花雪,
便是故人来。”
尉迟卿一步步踏出幽暗的陵墓入口,身后是沉淀了千年的死寂与执念,身前——
迎面拂来的,便是如雪洁白的梨花。
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似一场无端而起的春雪,轻盈、纯净、不染尘埃。它们没有起点,亦无尽头,只是无声地、温柔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冲散他身上沾染的那一丝墓穴阴冷,以及……那萦绕在心头、陌生而滞涩的、名为“情绪”的波动。
他驻足,微微仰首。银发与梨花几乎融为一色,昳丽的容颜在花雪掩映下,更显得不似真人。
紫眸中倒映着这铺天盖地的白,清澈依旧,却仿佛被这柔软的花瓣洗去了最后一丝困惑。
风中似乎传来极遥远的叹息,又似是那句“若逢梨花雪,便是故人来”的低吟。
是巧合么?
还是那沉寂千年的执念解脱后,天地亦有所感,以这漫天花雨,作一场无声的祭奠与送别?
一片花瓣沾上他微颤的睫毛,带来一丝冰凉柔软的触感。
他并未拂去。
方才墓中所见的一切——那炽烈的纠缠、彻骨的悲伤、无望的等待、决绝的奔赴——在这纯粹浩荡的梨花雪前,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如同褪色的画卷,唯余一声叹息般的余响。
所有的激烈,最终都归于这铺天盖地的寂静与洁白。
太子殿下微微合眼,复又睁开。
眸中最后一点波澜,终是沉淀于这片无垠的梨花雪海之中。
他抬步,身影渐行渐远,融入这漫天花雨,再无痕迹。
仿佛他从未来过。
仿佛那千年的风月,从未被他窥见。
唯有几片洁白的花瓣,悄然落在他方才站立之处,覆盖了陵墓出口那微不可察的足迹。
天地间,唯余梨花雪,落无声。
沈屿等候在外,或者说,凤翎三卫早已齐聚,就那样静默地、专注地,等待着他们的太子殿下。
顾泽身姿冷峻高挑,一身玄色劲装边缘缀着幽蓝暗纹,发尾银铃堪堪悬停半空,纹丝不动。那高束的马尾间精心编入七股苗疆秘银细辫,坠着十二枚极小却极为精致的银铃,此刻竟寂然无声,仿佛连风都为之凝滞。
润绥白衣翩翩,立于稍侧,眉目温润如江南春水,袖中缠绕的白玉菩提串珠被晨光晒得暖意融融,更衬得他气质宁和。
而沈屿依旧一身红衣胜枫,在漫天梨花白中格外灼眼。见他步出,立刻扬起手,笑容绽开,竟比破晓的阳光还要灿烂热烈几分。
这三人,无一不是世间罕有的出色人物,气度非凡,各具风采。
然而当太子殿下缓步而来,银发如流月,紫眸凝清辉,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光晕时,这三颗璀璨的星辰便自然而然地收敛了自身的光芒,如同众星相拱,终于齐聚于他们的月亮周围。
“殿下!还去鲛人族吗?”沈屿的声音清亮,带着跃动的期待。
“下次。”尉迟卿的回答简洁,却并无不耐。
“殿下,您这次所听到的故事,可还满意?”润绥温声询问,目光关切。
“……尚可。”太子殿下微顿,紫眸中似有流光一闪而过,终是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
“殿下,要不要喝一碗暖汤驱散墓穴的冷湿?”顾泽的声音依旧冷峻,却透着不易察觉的细心。
“要樱花酥。”尉迟卿却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语气平淡自然。
他们便这般寻常地闲聊着,身影渐行渐远,穿过那片纷扬如雪的梨花白,朝着云雾缭绕的九重宫阙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