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绝凝视着少年眼中流转的光华渐渐沉淀,这才低声开口:"记着,朕名'封绝'。"话音未落,便觉怀中人轻轻点头,银发如月光织就的绸缎扫过下颌,那触感竟比江南进贡的云锦更为柔软。
封绝抱着人往寝殿走去,随侍的越总管见状,立即会意地去准备太子服饰。行进间,尉迟卿下意识环住封绝的脖颈稳住身形,银发如雪瀑倾泻,在玄色龙纹袍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银痕。抬眸时正对上玉衡沉静如水的目光,少年微微一怔,别开眼才发觉满庭玄甲侍卫仍跪伏在地。
穿过九曲回廊时,尉迟卿忽然攥紧了帝王衣襟。封绝垂眸,恰见一抹绯色自少年玉白的耳尖晕染至脖颈,宛若雪地红梅乍现。“我自己走……”那声音闷在龙纹刺绣间,带着初醒之人特有的清哑与羞赧。
封绝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手臂却纹丝未动。怀中的重量轻得令他心惊,仿佛抱着的不是少年躯体,而是一缕随时会消散的月光。那单薄的肩膀硌在臂弯里,让他想起十二年前怀中那个逐渐冰冷的温度。
玉衡敛了思绪,银白广袖下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星盘裂痕。尉迟枫落后半步,折扇轻摇间,目光在少年垂落的银发上停留了一瞬。
寝殿的鲛绡纱幔感应到主人气息,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沉香木榻上铺就的九凤锦衾。封绝俯身将人安置妥当,指尖拂过被角时,一缕金光悄然没入绣线之中。
“卿儿……”帝王顿了顿,素来冷厉的声线不自觉地放软,像是怕惊扰了枝头新雪,“初醒之人,该好生将养。”这话说得竟带了几分哄稚子的温柔。
尉迟卿只是偏头望着他,唇线抿成倔强的弧度,紫眸清澈得能映出帝王眼底的自己。那目光让封绝恍然回到十二年前,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在染血的小手抓住他衣襟时,还能弯成月牙。
“……”
帝王抬手拂开少年额前碎发,露出那枚桃花印记。指尖流连间,终究没忍住揉了揉那如月光织就的银发:“若嫌闷,出去晒晒日光也好。”
尉迟卿任由帝王将自己一头银丝揉得微乱,待那只温暖的大手收回后,突然掀开锦被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封绝,唇线抿了又抿,最终却又坐回榻边,紫眸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人。
封绝将少年这番举动尽收眼底,玄金龙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面上却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卿儿这是做甚?”鎏金护甲轻叩榻沿,“这般盯着父皇瞧,莫不是……”
话音未落,尉迟卿忽而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莫名情绪。再抬眼时,樱唇轻启:“那颗树……”声音轻得像是怕惊落枝头积雪。
“庭前梧桐?”封绝指尖掠过少年发间一片金叶,叶片在他指腹化作细碎金芒。这株自太子出生那年便破土而出的神木,十二年来金叶从未凋零。
少年眸光微漾,流金般的瞳孔中倒映着帝王轮廓:“原来真叫梧桐。”这话说得极轻,却带着宿命般的笃定。初见时心头涌动的悸动此刻愈发清晰,仿佛漂泊经年的凤鸟,终于寻到了命定的栖木。
封绝凝视着少年眉间那枚桃花印记,指尖流连过淡金色的纹路,沉声道:“为你栽的。”这株十五年前自昆仑移来的千年灵木,以九天甘霖浇灌,用真龙之气滋养,只为等这一刻——
少年无意识抚上心口的动作,与梧桐枝头栖凤雕像的姿态竟分毫不差。
尉迟枫的脚步声打破了殿内静谧。摄政王玄色云纹靴刚踏入内殿门槛,玉衡广袖中的星盘便无声翻转了三周,银龙暗纹在盘面游走如临大敌。
“卿儿,可觉不适?”尉迟枫刚开口,封绝已抬手为少年掖紧被角。帝王玄色龙袖覆在锦衾上的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惊得玉衡袖中探出的灵力丝线倏然收回。国师长睫微垂,默然后退半步,在沉香木柱投下的阴影里站成一道静默的剪影。
尉迟卿抬眸的刹那,一缕银发如月光流泻,滑过鎏金锦褥的繁复纹样。透过鲛绡纱帐的日光为他瓷白的肌肤镀上薄釉般的柔光,眉间三瓣桃花印记似沾了晨露,在光影交错间流转着细碎金芒。
“没有……”少年答得迟疑,尾音清透如初融的雪水,溅落在玉砖上泛起细微回响。
那银发映着殿内三十六颗夜明珠的光晕,竟似将银河倾泻在了旭日锦衾之上。尉迟枫玄色云纹靴在沉香木榻前三寸处蓦然凝滞——纵是见惯六界风月的摄政王,此刻也被这雪肤紫眸的惊世艳色震得心神摇曳。
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雨夜,栖凤宫床幔间垂落的银发,也是这样缠在自己染血的指尖,像握着一缕不肯消散的月光。
“我是你叔父。”尉迟枫俯身时,青玉簪垂落的银丝流苏扫过少年手背,衣摆缀着的昆仑玉禁步发出碎冰相击般的清响。
尉迟卿却盯着他鸦羽般的鬓角出神。眼前人分明是青年形貌,那声“叔父”在唇齿间辗转,最终化作少年眉间一道几不可察的蹙痕。紫眸深处闪过一丝近乎本能的抗拒,像是雏凤乍见陌生气息时的警觉。
尉迟枫瞧着他绷紧的唇线,忽然伸手掐住那白玉似的脸颊。触感如他所料,冰凉似玉又柔软如云。“怎么?”摄政王低笑时,袖中暗藏的螭纹玉佩突然发烫,“嫌本王……”指尖力道加重三分,在雪肤上留下淡粉指痕,“显老?”
尉迟卿紫眸微漾,终是轻唤了声:“叔父……”指尖却不自觉绞紧了锦被暗绣的凤纹,将那金线羽翼揉出细碎褶皱。这熟悉的小动作让尉迟枫眼底笑意更深——果然还是当年那个口是心非的小团子。
庭前梧桐忽然无风自动。一片金叶穿窗而入,翩然落在两人衣袂交叠处。尉迟枫瞳孔骤缩——叶片上蜿蜒的脉络,竟与少年眉间桃花印分毫不差。
“很重要的人?”尉迟卿指尖无意识描摹着金叶纹路,忽然抬眸:“像梧桐于凤凰那般重要么?”
这声稚问惊得玉衡袖中星盘轻颤。尉迟枫尚未作答,封绝已低笑着屈指,弹落少年肩头并不存在的尘埃:“比那更要紧。”帝王玄色广袖掠过沉香木案,“是能为你伐尽天下梧桐的人。”
殿内霎时静极。尉迟卿指尖的金叶突然无风自旋,飘悠悠落在尉迟枫掌心。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不知何时已落回摄政王腰间的螭龙佩迸发青光——那是唯有皇室血脉相近时才会出现的灵韵共鸣。
“看来梧桐也认我这个叔父。”尉迟枫指尖流转的灵力化作冰蓝丝线,将金叶编织成雀钗时,故意让尾羽扫过少年耳尖。这亲昵举动引得玉衡袖中星盘骤然加速,银龙纹几乎要破壁而出。
封绝忽然伸手拂过少年额前的碎发,指尖刚触及那枚桃花印记,尉迟卿便猛地按住心口,眉头紧蹙。一缕金芒自他指缝间溢出,又在瞬息间消散无踪。少年茫然垂眸——体内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灵力如游鱼般滑过经脉,转瞬即逝。本该是刻入骨髓的熟悉感,此刻却像隔了层朦胧雾霭,怎么也抓不住真切。
封绝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少年困惑抿唇的模样,与幼时解不开九连环时的表情如出一辙。只是当年那个会扑进他怀里求助的小团子,如今却倔强地独自蹙眉,连一声轻哼都不肯泄露。
尉迟枫凝视着眼前这一幕,恍惚间又见那个抱着星盘的小团子,仰着脸追问:“叔父,为什么荧惑守心会带来兵戈?”那时的银发才刚过肩,被夜风吹得纷乱如絮。
帝王与尉迟枫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事,终究要等这雏凤自己破开迷雾。玉衡的星盘在袖中无声旋转,投下的光影在少年衣袂间勾勒出凤凰展翅的轮廓。
“国师。”尉迟枫的声音如碎玉投水,打破了殿内凝滞的寂静。
玉衡静立原地,纤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竟似陷入某种深沉思绪未曾回神。
“国师?”尉迟枫又唤了一声,折扇在掌心轻敲出三声脆响。
星盘转动的微光忽地一滞。玉衡抬眸时,正撞进少年太子投来的困惑目光里——那双紫眸澄澈如镜,将国师清冷的身影完完整整映在其中。玉衡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半拍:“太子殿下。”
此刻他才真正看清这位沉睡十二年的储君容貌。冰蓝色瞳孔几不可见地收缩,即便早有预料,眼前景象仍超出想象。
太子昳丽的容颜带着惊心动魄的冲击力——银发似月华凝成的瀑布,眉间三瓣雪桃印记与发丝交相辉映,恍若冰晶缀于银河。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眸,紫得纯粹透亮,能清晰倒映人影,却又深邃如蕴含整片星海。这般清冷绝尘之姿,恰似他当年在昆仑雪巅见过的千年冰魄,美得令人心惊。
玉衡袖中星盘突然发烫,一段古老预言在脑海中浮现:
“银丝缠月,紫瞳照夜,此乃天劫将启之相。”
尉迟卿唇角忽地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朝玉衡轻轻颔首。这位自始至终静默如雪的国师,莫名让他心生亲近——尤其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似曾相识的沉静让他想起梦中那片无垠雪原。
封绝玄色龙袖下的手指蓦地收拢,在鎏金护甲上叩出两声轻响;尉迟枫则若有所思地望向庭前梧桐,折扇在掌心转出半轮残月。
玉衡雪袖翻飞,指尖凝出的冰莲虚影在空中绽开三瓣,恰与少年眉间白桃交相辉映。国师身姿如孤松映雪,只微微欠身:“殿下安好。”清冷嗓音似昆仑雪水漫过青石,惊得殿外梧桐簌簌摇落三片金叶,悬停在二人之间流转生辉。
尉迟卿紫眸微睁,伸手时恰好接住一片金叶。叶片触及掌心的刹那,忽化作流光没入肌肤,在他腕间凝成一道凤凰翎羽状的金纹。少年讶然抬眸,正撞进国师冰蓝瞳孔深处——那里映着十二年前东宫雪夜里,他为高烧的小太子摘星卜卦的身影。
当玉衡冰蓝色的眼眸与少年紫瞳相接的刹那,梦中那六年间始终朦胧的容颜骤然清晰——银发如月华倾泻,眉间三瓣雪桃,还有那双盛着星海却寂寥至极的眼睛。
国师袖中星盘无声震颤。原来这六年来夜夜入他梦境的,正是同样深陷长眠的太子殿下。那些支离破碎的梦境画面突然串联成线:梧桐树下独坐的白衣身影,抚过焦尾琴弦的苍白手指,望向九重宫阙时眼底化不开的孤寂……
玉衡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古卷末页那句被朱砂划去的谶言:“凤栖梧而天下安,凤泣血而九洲倾。”
眼前昳丽绝尘的太子,与梦中寂寥入骨的身影渐渐重合。国师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究竟要经历怎样的劫难,才会让这个生来受天道眷顾的凤凰,露出那般万念俱灰的神色?
殿外梧桐忽然沙沙作响,一片金叶飘落少年肩头。尉迟卿若有所觉地抬眸,紫瞳中映出玉衡怔然的面容。
他这会儿歪着头打量国师的模样,紫眸里盛着的全是懵懂,活像只初生的雏凤在观察第一片飘落的梧桐叶。偏生玉衡那厢还沉浸在震撼中,冰蓝色的眸子凝着十二万分的郑重,这一大一小对视的画面,倒像是千年雪松遇上了新绽的桃夭。
方才那片金叶融入太子掌心时,小殿下还偷偷摸了摸自己手腕,满脸写着“这个亮晶晶的东西去哪了”。这般稚气举动,倒把咱们向来清冷的国师大人看得一怔,连袖中星盘都忘了转。
不过只消细看——太子虽然前尘尽忘,但当他无意识拽住封绝衣角时,那指尖力度,与十二年前中毒昏迷前抓住帝王玉佩的力道,分毫不差呢。
尉迟枫倚在缠枝鎏金柱旁,宝蓝色袍角沾着方才梧桐飘落的金粉。他瞧着榻上懵懂如幼鹿的太子,又瞥了眼面色凝重的玉衡,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国师大人。”他踱步上前,腰间螭龙佩随着步伐晃出慵懒的弧度,“您这表情,倒像是见着了什么灭世预兆。”折扇倏地展开,隔空点了点正抓着封绝衣袖数龙纹的太子,“可咱们小卿儿分明连衣裳系带都还不会绑呢。”
少年闻声抬头,紫眸里漾着清透的困惑。发间金叶钗随着动作轻晃,活像只被惊动的凤雏。偏生玉衡还保持着掐诀的姿势,冰蓝瞳孔里星轨流转,这副严阵以待的模样让尉迟枫笑得愈发恣意。
“叔父笑什么?”太子忽然开口,嗓音还带着初醒的软糯。他松开被揉皱的龙纹刺绣,转而好奇地去够尉迟枫晃动的玉佩穗子——就像十二年前那个奶团子最爱做的那样。
摄政王突然俯身,簪尾流苏扫过少年手背:“笑某些人小题大做。”余光瞟向玉衡袖中仍在发光的星盘,“咱们卿儿不过是睡迷糊了,倒有人连《天劫策》都翻出来了。”
鎏金炉中沉香袅袅,殿内一时只闻更漏滴答。
鎏金炉中沉香袅袅,殿内一时只闻更漏滴答。
玉衡雪袖垂落,面上已复冰雪之姿:“不知摄政王唤我何事?”
摄政王轻笑一声:“无事,只是……卿儿在看你。”
玉衡冰蓝色眸中微动。
而少年太子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尉迟枫千金裘上那只活灵活现的九尾狐饰物。那狐狸正蜷在衣襟处假寐,时不时抖抖耳朵,毛茸茸的尾巴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摆动。尉迟卿看得指尖微动,莫名想要伸手摸一摸那看起来就柔软温暖的狐毛。
“怎么?”尉迟枫忽然倾身,发间玉簪垂落的银丝流苏扫过少年手背,“卿儿对叔父的狐狸感兴趣?”他唇角噙着玩味的笑,指尖在狐饰上轻轻一弹。那原本假寐的狐狸立刻活了过来,九条尾巴蓬松地炸开,冲着少年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睛。
尉迟卿紫眸微亮,刚要伸手,却见那狐狸突然跃起,轻盈地跳到了摄政王肩头,还故意冲他甩了甩尾巴。少年顿时抿起唇,眉间三瓣桃花印若隐若现地亮了一下。
“想要?”尉迟枫低笑,修长的手指抚过狐狸蓬松的尾巴,“叫声好听的,就借你玩会儿。”
殿内众人只见太子突然伸手,却不是去抓那狐狸,而是直接揪住了摄政王的袖口。少年仰起脸,紫眸清澈见底:“叔父。”
这一声叫得干脆利落,倒是把尉迟枫逗笑了。他肩头的狐狸也惊得一个趔趄,险些滑落下来。
玉衡静立一旁,冰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看着少年太子揪住尉迟枫袖口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抿紧了一瞬。
他袖中的星盘无声转动,银龙暗纹在盘面上游走,似是感应到什么,却又转瞬沉寂。国师的目光落在少年那不自觉流露出的稚气神态上,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这样的太子,与梦中那道寂寥身影,判若两人。
他指尖微动,一缕银辉悄然流转,却又在即将显形时被他不动声色地收回。
“殿下若喜欢,改日臣也可寻些灵兽来。”玉衡开口,嗓音依旧清冷如雪,却比平日软了几分,“青丘的雪狐,或是蓬莱的仙鹤,都可伴您解闷。”
话虽如此,他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尉迟枫肩头那只灵狐,冰蓝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悦?
太子殿下指尖微顿,紫眸中闪过一丝迟疑。他抿了抿唇,忽地松开揪着尉迟枫袖口的手,向后靠回锦枕中。那双澄澈的眼睛静静望着还在摄政王肩头搔首弄姿的灵狐,长睫垂下时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不要了。”少年忽然开口,嗓音里带着初醒之人特有的软糯,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执拗。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腕间方才金叶化成的凤纹,眉间三瓣桃花印若隐若现,“它……不对。”
尉迟枫眉梢微挑,肩上灵狐像是听懂人言般突然炸毛。却见太子已经别过脸去,银发流水般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大半神色。少年盯着自己指尖,恍惚间总觉得记忆深处应当有另一簇狐毛——不是这般卖乖讨巧的蓬松,而是带着昆仑雪气的凉滑,会在月光下泛出银河般的碎芒。
玉衡冰蓝色的眸子倏地一凝。少年腕间凤纹突然流转的金光,倒映在国师袖中星盘上,竟隐约显出一只九尾银狐的虚影。
封绝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卷起少年一缕银发把玩,鎏金护甲在发丝间折射出细碎寒芒。帝王那双蕴着龙威的金眸却斜斜瞥向玉衡,目光如刀锋般在国师身上刮过一圈——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
玉衡雪袖垂落,冰蓝色的眸子如昆仑天池般平静无波。不仅未避开帝王视线,反而微微抬眸迎上那道目光。殿外忽有风雪气息漫入,将他额前几缕墨发吹得微微浮动,衬得那双眼愈发清冷彻骨。
两人视线相接的刹那,尉迟枫肩头的灵狐突然“嗷”地一声炸成毛团,九条尾巴齐齐竖起。少年太子似有所觉,紫眸在三人之间转了个来回,突然伸手——
却不是抓向狐狸,而是攥住了封绝的鎏金广袖。这个动作打破了一触即发的氛围,帝王垂眸时,只见少年仰着脸,眉间桃花印亮得惊人:“父皇,饿。”
封绝金眸微动,指尖还缠着那缕银发未松;尉迟枫折扇停在半空,连肩头炸毛的灵狐都僵住不动;玉衡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袖中星盘无声翻转半周——
是了。
这少年被灵茧包裹整整十二载,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帝王蓦地起身,玄色龙袍带起一阵凛冽的风:“传膳。”二字掷地如雷,惊得殿外候着的宫人们慌忙奔走。
尉迟枫“唰”地收拢折扇,狐狸灵巧地跳到他臂弯:“臣记得,太子幼时最喜蜜渍雪莲。”
玉衡广袖轻拂,一碟冰晶般的糕点已凭空出现在沉香木案上:“昆仑寒露所制,可润灵脉。”
少年太子却只是盯着案上晶莹剔透的糕点,紫眸中闪过一丝茫然。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及糕点时忽然顿住——
十二年的长眠,他连如何进食都忘了。
玉衡指尖微抬,冰蓝色的灵力刚要缠绕上那块糕点,封绝却已先一步伸手,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块晶莹剔透的寒露糕。帝王玄色广袖垂落,鎏金龙纹在少年眼前晃过一道流光。
“张嘴。”
低沉的嗓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却因刻意放轻而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柔。尉迟卿下意识启唇,小口咬住递到唇边的糕点。寒露糕入口即化,清冽如月华的灵力顺着喉间流淌,滋养着沉寂多年的经脉。少年满足地眯起紫眸,银发随着轻晃的脑袋扫过帝王手腕。
似是想起什么,他又转头看向玉衡,懵懂地点了点头以示感谢。发间金叶钗随着动作轻晃,映得那双澄澈的眼睛愈发剔透。这般情态,连向来清冷的国师都不自觉放柔了目光,袖中星盘转动的速度悄然缓了几分。
尉迟枫瞧着这一幕,忽然用折扇掩住上扬的唇角。肩头的灵狐有样学样,竟用蓬松的尾巴盖住了眼睛——非礼勿视啊非礼勿视。
那碟寒露糕转眼便见了底,少年心满意足地抿了抿唇,脸颊微微鼓起,像只餍足的猫儿。尉迟枫瞧着有趣,折扇一收,忍不住伸手戳了戳那鼓起的软肉。
“唔……”尉迟卿眨了眨紫眸,倒也不恼,只是歪头躲开,银发如流水般从肩头滑落。发间金叶钗随着动作轻晃,在帝王玄色龙袍上投下细碎光斑。
封绝金眸微眯,抬手示意正要进膳的宫人退下。鎏金护甲在殿内明珠映照下划过一道流光,侍从们立刻会意,捧着尚未呈上的膳食悄声退去。
玉衡静立一旁,冰蓝色的眸子落在少年泛着莹润光泽的唇瓣上。袖中星盘无声翻转,测算着这般暴食寒露是否伤及灵脉。却见太子腕间凤纹金芒流转,竟是将过剩的灵力尽数吸纳——果然还是当年那个贪嘴的小凤凰。
玉衡袖中的星盘突然剧烈震颤,盘面上游走的小银龙焦躁地甩动尾巴,冰晶般的鳞片刮擦出细碎星火。那龙首不断撞击星盘边缘,冰蓝竖瞳直勾勾盯着少年太子腕间流转的凤纹,竟是一副急不可耐要冲出来的模样。
“安分些。”国师指尖轻叩星盘,声音轻得只有那躁动的小龙能听见。谁知这小家伙反而变本加厉,突然用龙角“铛”地撞在星盘内壁上——这声响惊得尉迟卿转头望来,紫眸里盛满好奇。
一片金叶恰在此时飘落,正正卡在星盘缝隙处。小银龙立刻用爪子扒住叶片,龙尾都兴奋地绷直了。玉衡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只得悄悄松开一道禁制。
只见银光乍现,那小东西“咻”地窜出,却不敢近太子的身,只敢绕着尉迟枫肩头的灵狐打转。一龙一狐大眼瞪小眼,一个鳞片炸起,一个毛发倒竖,活像两只斗气的小兽。
小凤凰紫眸晶亮,像是盛满了碎星,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炸毛的小银龙。他忽然从封绝怀中支起身子,银发如月光流泻而下,眉间三瓣桃花印都跟着亮了几分。
“它……”尉迟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虚空,像是想碰又不敢碰,眼神却亮得惊人,“会飞吗?”
小银龙闻言,立刻昂首挺胸,冰晶般的鳞片“唰”地张开,在殿内明珠映照下折射出细碎银辉。它绕着少年飞旋一圈,尾巴尖儿还故意扫过他的指尖,凉丝丝的触感惹得太子微微睁大眼睛。
尉迟枫肩头的灵狐见状,不满地“嗷呜”一声,九条尾巴炸得更蓬松了,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小凤凰,仿佛在说——“我还会变戏法呢!”
玉衡冰蓝色的眸子微垂,看着自家平日里高冷的小银龙此刻竟像个炫耀玩具的孩童般在太子面前翻腾打转,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这小东西,倒是比他还先认了主。
封绝唇角微扬,鎏金护甲在沉香木案上轻叩三声。玄色龙袍上暗绣的应龙纹骤然亮起金光,龙睛处的墨玉闪过一道灵芒。只听“唰”地一声破空响,那条威严的应龙竟从衣袍中腾跃而出,鳞爪飞扬间带起凛冽龙气。
小银龙顿时吓得鳞片倒竖,“咻”地钻回国师袖中;尉迟枫肩头的灵狐更是炸成毛球,九条尾巴直接盖住了脑袋。唯有少年太子紫眸亮若星辰,竟不怕反笑,银发随着仰头的动作流水般倾泻:“好大——”
应龙绕着殿梁盘旋一周,龙尾扫落几片梧桐金叶后,忽然俯冲而下。却在即将触及少年时化成一缕金雾,温柔地缠上他伸出的指尖。帝王低沉的笑声在殿内回荡:“喜欢?”
玉衡望着自己袖中死活不肯再出来的小银龙,又瞥了眼正在太子指尖嬉戏的金雾,冰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这君臣二人,倒是惯会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小太子望着在殿内游走的应龙金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紫眸中闪过一丝困惑。他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角,眉间三瓣桃花印忽明忽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涌动,却像隔着一层薄纱,怎么也抓不住真切。
封绝敏锐地察觉到怀中人的异样,鎏金护甲轻轻抚过少年紧蹙的眉头:“不急。”帝王嗓音低沉,指尖却悄然渡入一缕温和的龙气,“卿儿沉睡太久,灵力需慢慢……”
话音未落,少年突然抓住帝王的手腕。只见他腕间凤纹金芒大盛,一片梧桐金叶从窗外飞来,竟在他掌心化作寸许长的金凤虚影。那雏凤歪头蹭了蹭太子指尖,尾羽扫过之处,银发无风自动。
玉衡冰蓝色瞳孔骤缩——星盘上沉寂多年的凤纹星轨,此刻正疯狂旋转。